几个平日不对外开放的旁厅,全部摆上餐桌,上餐具要用大盆盛,三人抬。
光是茶叶,一上午就泡光了十来盒,空盒堆在院子墻角,来不及收拾,颇为壮观。
家裏从早到晚,嗡嗡全是人声,交叉着聊天,从没有静下来的时候,场面宏大而嘈杂。像夏天所有的蝉聚到了马蜂窝裏,乱嗡嗡的,听得人头疼欲裂。
年夜饭热闹非凡,餐厅和客厅的电视齐开,亲戚们忙着推杯换盏,小孩跑到院子,砰砰砰放烟花,黑夜被搅得像锅开了的粥一样热闹。
近百口人一起过年,而付惊鸿,未曾现身。
新年的钟声敲响,付文州带着众人,一起吶喊,倒计时欢迎新年。
唯独江晚晴,紧张地望着门口,或许,新年到来的第一秒,付惊鸿恰好踏门而入,惊艷亮相······
2000年的最后一声钟响,新年到来,江晚晴在熙熙攘攘中,心情突然跌到谷底。
他,不会来了。
怪不得,他提前祝她新年快乐。她要退路,他便退得彻底。
凌晨三点,饭局终于结束,亲戚们回家的回家,留宿的开始寻房睡觉。
疲累的保姆收拾着残局,抬眼看到倚在窗前发呆的江晚晴,居然有种对自己人抱怨的亲切感:
“唉,年年来给付董拜年,是我最累的时候。要是今年惊鸿在,他会给我雇几个帮手。现在沙敏琴主事,就······”
保姆戛然,想起沙敏琴是江晚晴亲妈,讪笑。
江晚晴回神,走到饭桌前,帮忙摞碗碟,却为着心头牵挂:“惊鸿哥怎么不在?干嘛去了?”
“去了香港,要拜访一个什么厉害人物。”
幸好不是陪着林飞鹭过年,江晚晴心下略感宽慰:
“再厉害的人物,不过年吗?”
“就是陪对方过年,让人家吃好玩好。听你妈嘀咕过,招待好了大人物,惊鸿在集团就有话语权了。”
保姆往桶裏倒残羹剩饭,瞄着江晚晴的表情说话。
江晚晴猜,保姆怀疑她学舌给沙敏琴。
她心底苦笑,无论如何,她都不会站到付惊鸿的对立面。
保姆端起只剩葱段的盘子,气愤:
“惊鸿临走时,特意交代,你喜欢吃葱烧天鹅蛋,叫我时不时烧给你。我想着今天人多,你这桌我特意烧了好几盘,到了,也没见你夹上几筷子,这群蝗虫!”
这真令人意外,他记得她的口味。其实,一起吃饭的时候并不多,是他有心。
刚自勉过不想他,却又破戒。活该她被打入思念难安的地牢。
打扫又臟又累,保姆夺过江晚晴手裏的扫把,翻出围裙裏的房门钥匙,催促她去休息:
“这不是你该干的活,我来。你赶紧上楼睡觉去。给,钥匙,你的屋子我给锁起来了,今日人多,就怕哪个不看眼色的,占了你的房。”
曾经极度排斥她的保姆,何时对她态度扭转,江晚晴来不及细想,但肯定和付惊鸿背后助力有关。
她倦怠地上楼,沈重睡去。
心口堵着某个人,没有给梦留一个位置,新年第一天,无梦。
直至开学,江晚晴也没再见过付惊鸿。
开学后,校园内也从未眼见过他的身影和车子。
有几个周末,江晚晴找同学代课,回去过汾城几次,但无一例外,家中重逢也成为幻想。
他够狠绝。说不再见,真就言必信行必果。
再听付惊鸿的消息,全部都是二手消息,有时迷妹舍友道听途说,有时孟桥无意间爆料。
各方消息,像拼图碎片,江晚晴模糊凑出付惊鸿的近况:
他课余常去香港,历练得已经颇有老板派头,与普通学生的差距越拉越大。等到大四,主要实习,更不会出现在校园了。
听说,只是听说。他,成为模糊的传说。
也许,两人偶尔还会走过同一条马路,呼吸着同一片天下的空气,眼中截取一样的风景片断,但像两颗行星,围绕不同的重心运转,不再有相交的可能。
过去短暂的碰撞,犹如流星,灿烂而迅速的陨灭了。
不见面的日子,对付惊鸿的遗忘没有到来,相反的,思念与期待却成倍增长,成为一颗良性肿瘤,死也死不掉,活又活得难受。
见江晚晴情绪可疑,苏流苏没事就约她一起逛街散心。
流苏已来到望城,在读成教的大专了,最大的业余爱好就是堵孟桥,朝他表白爱情。
女追男如此热烈,孟桥从未感动过,流苏似乎并不介意,还当做笑话,一路讲给江晚晴听,逗她开心。
流苏诙谐幽默,加上小商品市场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终于活跃了江晚晴的心情。
江晚晴正喜滋滋挑拣着头绳,跟店主讨价还价,忽然脸色大变,扔掉头绳,丢下流苏,挤到拥闹的人群,跟着前面的某个人,走了两条街。
——不过是,有个人的衬衫颜色,和付惊鸿打臺球时穿过的那件类似,淡淡的天蓝。
但终究,那个人不是付惊鸿。
付惊鸿不会出现在廉价的小商品市场,不会淹没在气味混杂的人群裏,不会把衬衫挤出那么多褶皱,他和她常常狼狈的世界,终究不是一路。
江晚晴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空,让泪水自己干掉。是她几度拒绝了他,求仁得仁,就该自食其果。
曾拥抱过淡蓝色衬衫递来的臂弯,像是拥抱过辽阔的万裏晴天。
这么热爱晴天,恨不得日日晴天,却因为某个人,许起相反的愿望。
【痛恨雨天,因为你总是雨天出现,所以祈祷天天下雨。】
直至一个周末的早上,细雨不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