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大手一挥:“其实啊,是汾城商会要到香港的拍卖行买副手稿,想找个懂行的掌掌眼,看看今后需要修覆哪裏。你去了多提点意见,我背后打好关系,单位裏好把修覆的活儿接过来干,大家好年底多发点奖金。这是正经代表单位出去拉活儿,当然找形象气质佳的,就你去!”
江晚晴随商会的一众老板,去了香港,到拍卖行拍下一副明朝大书法家的手稿。
商会有钱,对江晚晴说要在香港待足7天,甚至放出豪言:
“江科长,香港是购物天堂,喜欢什么就买,都记在我们账上!”
江晚晴太正经,那帮男人们放不开,塞了把港币,让她自由行,他们包了直升机,连夜飞到澳门狂欢去了。
相当于公费在香港度假,江晚晴每天都在街头乱逛。
兜兜转转,逛到曾经和付惊鸿一起吃过的小吃摊,一起买过婚戒的珠宝店,一起商议在这裏结婚的楼盘······
香港是自由港,行人来自全球各地,面积却狭小无比,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游客。淹没在其中,连同个人经历过的波澜壮阔都平平无奇起来。
人活着,谁没深刻的爱过一个人?谁没有经历过剜肉刮骨的分别?谁没有个念念不忘?
我的曾经,也没有什么不同。她劝慰自己。
但——
路过曾经买过礼服的那家店,想起那年,付惊鸿突然出现在她身后,非要买下那件礼服,要她做他们结婚时的婚纱,那日他的声音,犹在耳畔,想起来还是那样新鲜。
江晚晴看到玻璃上映着络绎不绝的行人,他们行色匆匆,不知道这扇玻璃门后发生过的故事,他们再痛彻心扉的故事,都已在岁月的长河中被冲击成沙粒,漂浮、渺小,无人关心,无人记得。
她啊,还是没有学会回头。
以前不会,现在也不会。
只要回回头,就能看到街对面熟悉的身影——付惊鸿在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汾城商会跟汾城出身的付惊鸿,关系不错,他们来港,常受老乡付惊鸿的接待。
那天,一起聚会,听到他们要来买副手稿,付惊鸿就动了心思,问:“能不能帮我加个名额?费用我出,但是有个条件,不要告诉她是跟我有关。”
然后,江晚晴就被顺利带到香港。此刻,与他不过隔着一条街。
香港的街,从来也不宽,但就这么怪,她不回头,他不上前,街道便成了条银河。
银河都能隔开牛郎织女,凡人又算得了什么。
香港之旅,并没打动她,她还是那么倔,明知道他的号码,明明触景生情,还是没有联系他。
他仅仅难过了半天,因为习惯了。等到有空,再飞汾城就是了,还能看到她。
——
2022年,6月14日,亲吻情人节,没了情人可吻的江晚晴在家中备餐,要带到陵园,跟孟桥和流苏说说话。
家中永远寂静,便永远开着电视。她切着菜,忽然听见新闻:
“······香港海鲜珍宝坊永久歇业,于今日启航离港······”
隔了几天,听见船只沈没海底的消息。
曾经,与付惊鸿戴着婚戒,一起写下厮守终生诺言,折成纸船,放水许愿的餐厅,赶在海枯石烂前,消亡。
雨季来了,但20多年过去,雨季的雨也没那么迅猛了。
像这个时代的新人们,不再那么执着爱情了。太过痴缠,太过纠葛的爱,谁敢这样爱,只会沦为笑话。
船沈了,与年轻人的记忆无关。香港落寞了,也不耽误年轻人生机盎然。
她想,她大概已是过时的人了,除了出入平安、风调雨顺,不能再朝上天过分祈祷了。
——
付惊鸿坐在咖啡馆,穿着件淡蓝色的衬衫。
夕阳穿过落地玻璃,洒在他身上,44岁了,身姿依旧挺拔,颈线颀长,看上去不过是30出头的样子,但有不可撼动的沈静成熟,笼罩着可远观、不可攀谈的气质。
咖啡店的店员在吧臺窃窃私语:“是明星吗?好帅。”
“看派头,应该是老板吧?为什么不油腻?还那么年轻?”
“他好奇怪,每个月都来店裏,点一样的咖啡,都是下午4:30,坐在同样的位置。”
“他每次都穿蓝色的衬衫,有时是深蓝,有时淡蓝,像有时阴天,有时天晴,每种蓝都不重覆,像天气变幻无穷。”
聊着聊着,就聊歪了。
小年轻姑娘们,对着远处静坐等人的付惊鸿,开始现编霸总故事:
“他是财阀公子,来大学城接他的金丝雀放学,她上次离开的时候惹了他,他晚上要狠狠······”
“不不不,他看上去不够变态,不应该是金丝雀,应该是在等白月光。”
“你不懂!越斯文,越败类!你瞧他正襟危坐的样子,私底下说不定爱搞地下恋,床上玩的花······”
5:00到了,付惊鸿紧张起来。神色恍然间像个羞涩的少年。
江晚晴5:00下班,从街对面过来,路过咖啡馆,大约需要3分钟。
时间一秒一秒啃着他的心。
江晚晴出现了。
玻璃窗长2、25米,她一步一步走过去,却是修然一剎那。
像电影银幕上的一个慢镜头,一闪而过。
付惊鸿马上起身,跟出去。
有时,他随她直接回小区。有时,她会先拐去旁边市场买菜。
有时,她也会像现在这样,站在街边,和放学的中学生们一起排队,买油炸车上的串串。
江晚晴被后面的众学生挤了一下,她身子一歪,扑到油炸三轮车的后视镜上。
她不以为意,笑着站直。
却看到,小圆后视镜裏,有张熟悉的脸。
这么多年,他愈发成熟了,褪尽年轻时的模样。可她再见,还如26年前,最初那样怦然心动。
忽然,挤来挤去的孩子们尖叫抬头,伸着热乎乎的小手,掌心朝向天空,雀跃:
“哎,下雨了吗?是不是下雨了?”
一个女孩的声音,仿佛年幼流苏的声音:“是,下雨了!”
“那我们一起回家吧,我有伞,你没有,我送你。”仿佛是青稚孟桥的嗓音。
江晚晴早已失聪的右耳,突然嗡鸣起来,旧疾覆发,痛痒难忍。
【痛恨雨天,但因为你总在下雨天出现,宁愿天天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