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车子不是在网球馆那边吗?从这条道近,省得走梅花桩,下雨湿滑,万一失足摔跤。”
如此善意嘱托,付惊鸿脸上没有感谢,反而有种被点破、被拆穿的不悦。
原来,去往幽深的后院,还有别的路,两边是巨大的草坪,压根不用过池塘!
那带她走梅花桩……显然是有意为之,她暗喜。但很快感到悲哀,他有女友,付文州首肯的那个,家世相当的那个,灰姑娘无法比肩的那个。
他食言,说带她到车上说话,说要说明白,却再也没开口,只是沈默开车。
他恢覆了以往的样子,是准备抹杀今下午的一切吧。
江晚晴报覆性地别过头,看车窗外的雨。
雨滴密密麻麻,如织如茧,像她此刻的心情。
拐出付家大院,雨阵大起来,车子忽然剎在路边,江晚晴身子往前一扑。
付惊鸿伸手去扶,被她扭身躲开,他空张着手掌,脸上一阵落寞。
他缓缓收回双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如果两年前在医院的那些话,让你感到羞辱,请允许我说声对不起。当时我与你母亲有些不和,而我还没学会得体处理自己的情绪,所以对你说的话严重了些,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虽没接触过几次,但对他早已有了巨大的改观,尤其她也生活在重组家庭,深知其中的为难。
江晚晴点头但不回头,表示原谅。
可他又否定他自己:“其实,当时说了刺激你的话,与你母亲关系很僵也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那是什么?”不是借她刺激沙敏琴吗?
付惊鸿的字斟句酌,显得有口难言:
“我那时,刚答应了父亲,会接受林飞鹭的爱意,约定去美国定情,但转头就遇见了你,看你耳朵流血在雨中奔跑时的倔强,看你被坏人伤害却孤立无援······我躺在医院,痛恨无能为力,而你竟然成为我每天最大的期待,所以······”
江晚晴不由转回头,盯着付惊鸿的嘴唇。他什么意思?!
“我知道与你是不可能的,所以用了不太温和的方式,伤害了你,断绝了我们见面的可能。但两年来,一到阴天下雨,我的伤口就隐隐痛痒,就会想起挨刀的原因,想起你。然后,在心底,重新把你描摹一遍。”
江晚晴的右耳温度急遽飈高,痛痒不止,震愕到缓不过神。
付惊鸿的喉结艰难滚咽了几下:“但我没想到,再见面,会是在······”
大概考虑到她的脸面与自尊,他没有提“夜总会”。
“虽然你化着浓妆,很奇怪,不,也不奇怪,我一眼就认出了你。我反覆告诫自己,不可以再参与你的人生,但看到你惊慌失措,我实在没忍住,抢了臺。”
他什么意思……?是我以为的那个意思吗?
江晚晴感觉心臟快要跳出来。他说这么多,不会下一句要······表白??那该怎么回应他?
付惊鸿眼裏的光,瞬间黯淡下去:
“对不起,今天傍晚,是我一时······”
啊?
江晚晴的心从高处无限坠落。
他要说,只是一不留神,暂时忘记了尊贵的公主女友,带灰姑娘走上“歧路”,牵她手,拥她在怀。现在糊涂过来了,要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了。
呵呵,多么庸俗的借口。看来男人无论长着什么样的皮囊,但共用一个灵魂。她内心轻蔑起来,不由乜斜着他,恨不得抢先否定今天下午的一切。
“是我一时听从了内心的声音。”付惊鸿用肯定的语气,承认与她这个傍晚的特别,并非一时糊涂。
他今晚的每一句,都超出意料,江晚晴完全不知道怎样应对,只有傻傻听着。
“还好,付董和你母亲的话,敲打了我。我年纪比你大,又是男人,理应理智。”
付惊鸿说完,双眼黯然,望向车前窗,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苍白无力,像虚脱一样。
江晚晴呆呆地等了很久,知道他不再会有别的出乎意料,他的话,彻底讲完了,也讲明白了。
意思就是,她不应该对他仇恨,或者抱有好感,他也不再对她有非分之想,或者接二连三的出手相救了。一切,都结束了。
车厢沈默太久,久到再无找到话题的可能。
付惊鸿重新发动车子,轻车熟路送她到家的窄路。
这缠绵的雨,带着自作多情,下个没完,毫无退场的分寸。
她就不,重组的家庭生活,早早知道什么叫知趣,适时而退。
临下车,江晚晴握住车把手,忍住心痛回头,口吻故作轻松:“哥,祝你和飞鹭姐幸福。”
才一顿饭,她把林飞鹭的名字,记得异常牢固。
说完,不顾付惊鸿的愕然,江晚晴冲进回家的雨路。
并没来得及难过,因为淋雨后发烧,江晚晴耳朵痛痒了很多天。
苏流苏来家裏给她餵了几次药,还给她介绍了个暑期补课的学生。
有个事情做,心裏便不像耳朵似的痛痒覆发,江晚晴做了一暑假家教。
付惊鸿,自那个雨夜谈话后,从她的生活裏,彻底消失了。
开学前,准备学费,江晚晴去银行门口倒龙钞,看到了接待过付惊鸿的大堂经理,却再也没有见过付惊鸿本人。
答谢流苏介绍家教,请吃饭,她去夜总会门口接流苏下班,也没偶遇过付惊鸿。或许,集团下的公司太多,他在别处实习。
有时,大街上飞驰而过一辆黑车,她会睁大眼睛看车牌,也从不是同花顺。
她警告自己,退烧了,该清醒了,她和付惊鸿,回到各自世界,像两条平行线,没有相交的可能。
开学前几天的一个傍晚,采买完开学用品回家,院子门口的杂货店老板喊住江晚晴,说是有人给她留了件东西。
长条包装盒精美,不像是她这个世界的人送的,她忙问老板,留东西的人是不是很高、很帅、很年轻?
杂货店老板摇头:“中等个头,年纪不小,胖乎的。”
不是江晚晴期待的那个人。
付惊鸿理智内敛,话说明白了,必然不会再有后续了。
她恹恹地,拿着长盒回家,扔在在阳臺上,吃完饭无事才懒懒打开。
是把伞。
做工考究,暗绿色的伞盖,紫竹打磨的伞柄。
她的随口玩笑,付惊鸿当了真,此刻还愿。
她不是不雀跃。激动到握住他曾握过的窗花,像隔着时空交迭手掌,耳边不停回响他曾对她的隐忍雀跃“常来,我会很高兴。”
但,恰因为他是个认真的人,她才知道承诺兑现的意味——彻底,一笔勾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