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娃
「人呢？」
是陆白玫发来消息，吕妐婇垂头一扫，目光掠向夜空，吁出一口气，站在夜色裏慢慢思考。
052：“你在想什么？”
吕妐婇看着月色，头脑麻木，她稍作思索，喃语：“我不该干涉她？”
“当然，说白了，你们的关系只存在于过去。”052说道，“但没有交集是不可能的，无形中的力量会将你们推向一处。”
吕妐婇垂头，看了下眼前靳思阙蹲过的地方，草坪裏一个小小的凹陷，几根被揪断乱扔的草茎，像一个潦草的，简易搭建出的小窝。
吕妐婇躬身，拾起一根草，于指尖轻轻揉搓。
谁也不知道她想什么。
就连052也拿不住吕妐婇的心裏。
起了一阵风，很大。
吹起地上的烂草和枯叶，绿叶被风裹挟其中，在天空中漫无目的无根无依的飞舞，茫然无所依，那样子竟然有些美。
落叶纷飞，像靳思阙在舞池裏飞扬震动的裙摆。
宴会开到半夜。
夜空飘起了朦胧细雨，细细密密，扫在脸庞的触感十分柔软，夜空裏，仍然有几颗星星在闪烁，一下一下，像是某种指引和召唤。
“小姐。”侍应在一旁快步而来，臂弯裏捞着一张薄披肩，手中一把伞，举到靳思阙头顶。
靳思阙收回凝视夜空的目光，她长睫之上已经带上了一层细腻的白珠，婉拒了侍应帮忙撑伞的动作，“不用客气，谢谢。”
侍应颔首，挪到一边让开位置，手中的伞稳稳撑在下一位客人的头顶。吕妐婇站在前沿，等司机将车泊过来，她挽着披肩，拐杖拿在侍应手裏。
忽地。
吕妐婇从侍应手中拿过伞，走到靳思阙面前，将伞撑在她头顶，“靳小姐，站进来一点。”
靳思阙回头，眼神裏那纤细脆弱的敏感神经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吕妐婇咽回嘴裏的话，将伞柄朝前，递到她手中。
“抱歉——”身后，陆白玫带着两位omega姗姗来迟，季芙提着裙摆，看向吕妐婇，“我来晚了，休息间好绕，差点迷路了。”
“你也在？哈喽。”季芙打完招呼，看见靳思阙，朝她小幅度的摆动手。
吕妐婇摇头，从侍应手中要来自己的拐杖，取下肩上披肩交还给侍应，迈步，和几人前后迈进蒙蒙细雨裏。陆白玫落在人群最末，回头朝靳思阙飞快眨眼，嘴角挂着冷笑。
车辆驰远，车灯照亮夜空朦薄雨点，杜孟真从门外匆匆赶回，跃上臺阶，跨步钻进靳思阙的伞，捂住她握着伞柄的右手。
“冷不冷？”杜孟真问。
靳思阙一笑，“不冷。”
“手都冰冷，送方先生耽误了点时间，等很久了是不是？”杜孟真的语气带着歉意，靳思阙摇头，实际上，她已经在大厅外的廊下站了许久，从目送陌生面孔一一离开开始，到送走吕妐婇，前后时间经不起推敲，但双腿早就发麻发胀。
“走吧。”杜孟真笑着说，接过伞替靳思阙撑着。
侍应在站臺上弓腰，“您慢走。”
靳思阙啧扶着胸口微欠身，转而随杜孟真埋进雨裏，走向街边的车。
“下次不用对酒店的服务员这么客气。”杜孟真忽然说，给靳思阙拉开车门，收伞，交给车边为她们泊车的小弟。
靳思阙一眨双眸，“为什么？”
杜孟真砰的关上车门，司机启动车，她笑：“这是她们该做的。”
“这是她们的工作……”
“贵贱不一的工作。”杜孟真几乎贴在靳思阙的耳畔朝她说，“别让司机听见了，免得一个愤怒把车开进沈江裏。”
靳思阙：“……”
杜孟真调整袖口，松弛的靠向椅背，她眼底含笑，唇角微扬，看起来意气风发。
靳思阙问：“有什么好事么？”
“别问。”杜孟真抬手，揉了揉靳思阙的脑袋，继而问，“思阙要开学了是吗？”
“嗯。”靳思阙道。
杜孟真笑，“过几天送你回学校。”
靳思阙笑，朝后避开杜孟真的手，“我困了，睡一会。”她瑟缩起身体，手环抱上自己的手臂，合上双眼。
“谢谢你送我。”季芙朝吕妐婇说，“今天太晚了，去我市区的公寓吧。”季芙朝司机抱了地址。
司机下高架，调头，驱车向目的地。车后，负责送周小姐的陆白玫在两车擦肩时好整以暇的朝吕妐婇车裏一看。
周小姐道：“小芙是真的很喜欢吕总。”
陆白玫唔了声，“那你呢？”
周小姐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诡异的看着陆白玫，“你在说什么？我当然不可能和好姐妹抢女人了！”
“不——”陆白玫将手搭在车椅靠背上，一点点蹭近，压低声线，“我的意思是，你，喜、欢、我、吗？”
说完，朝周小姐俏皮一眨眼。
周小姐：“……”
“谢谢了。”季芙下车，于路边和吕妐婇告别。
吕妐婇手裏撑着伞，是车上的备用伞，将季芙送到单元楼下。
“那个……”季芙站定转身，她身后，是明亮深远的公寓楼道，“要不要上去坐坐？”
吕妐婇撑着伞，抬高伞边缘，“不用了，你早点休息。”
季芙：“……”
吕妐婇转身想走，刚走出，就被季芙从后捉住后腰的裙子流苏。
“那个……”季芙满脸通红，“我……”
“你是木头吗？”052问，“她在邀请你过夜。”
吕妐婇眸光一动，朝后一避，流苏从omega手中滑脱，“抱歉，季小姐。”她觉得，是时候该和季芙说清楚。
“我刚离婚不久，暂时不考虑发展新的关系。”吕妐婇说道。
季芙的双眼随之黯淡下来，诧异：“你结过婚？”
“算是半隐婚，没有婚礼仪式，抱歉。”吕妐婇诚恳，“不能回应你。”
季芙：“……”
“我走了，早些休息。”吕妐婇拾阶而下。
季芙激动道：“我可以等你的，等你走出来，给你时间和空间，阿婇……”
吕妐婇怔伀，再次将目光投射在季芙身上。
“我总觉得，自己应该附和你喜欢的类型……”季芙忐忑道，“不是么？你偶尔会看着我发呆，你是不是透过我，在看其她人？”
“或许是。”吕妐婇豪不避讳，她站在雨裏，朦胧细雨变得绵密，将黑色伞面砸出一个微弱的光圈，她俏丽其中，纤长身段第一次显得伶仃，“但不是因为你是我喜欢的类型。”
“大概……”吕妐婇蹙眉，思索片刻道，“是因为她，让我对喜……对妻子，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季芙楞在原地，双眼通红，蔓上泪水。
“但那又不是她。”吕妐婇眉心紧缩，回想起靳思阙那声咆哮，在自己面前，总会失去自我的靳思阙，“我现在很乱。”
季芙哭了，她瞧着吕妐婇，忽然觉得高高在上受人仰望的吕妐婇也不如外表那般强大，瞬间，她疑惑自己对吕妐婇的感觉了。
“你喜欢我什么？”吕妐婇不解问。
季芙微愕：“……”
“你、你拒绝了我，还要我朝你剖白心事吗？”季芙问，双眼染上怒火。
吕妐婇后知后觉：“抱歉。”
季芙深吸一口气，走到电梯旁按下电梯，示意：“上来坐着聊吧，本来也没想做什么，家裏还有保姆在的。”
052：“……”
“不用了。”吕妐婇说道，“早点休息。”
“不行！”季芙怒道，“给我一个能让我信服的理由，否则我会找去你公司的。”
……
季芙的公寓风格与她平时的穿着很相似，粉色的地毯和蓝白的墻纸，阳臺簇簇盛放的鲜花，整个客厅的氛围都精致而轻松。
“是不是不像一个记者的家？”季芙笑着问。
吕妐婇没有置评：“我不太清楚记者这个行业。”
季芙看着吕妐婇，“就是在有的人眼裏很光鲜，在同行眼裏很狼狈的职业。”
吕妐婇淡笑：“大概。”
保姆醒了，去厨房烧来两杯热水，放在桌边，又不着痕迹看了吕妐婇几眼，回到保姆房，带上房门。
“好了。”季芙端坐，将手一摊，“您有什么疑问，可以开始了。”
吕妐婇：“……”
季芙抓了下头发，示意吕妐婇发言。
吕妐婇沈吟片刻：“为什么，她会想要离开我？”
“家庭、学历、职业和钱，我都能给她，为什么？”吕妐婇诚恳的请教。
光环褪去，季芙瞬间面前的吕妐婇逐渐平凡普通了起来，她瘪嘴，问：“那家庭、学历、职业和钱，也会有别的人能给她，那又为什么一定要选择你？”
吕妐婇：“……”
“你觉得她遇不到比你更好的了，是吗？”季芙问，然后憋着脸，说，“您真的很傲慢。”
吕妐婇：“……”
“傲慢怎么了？”052不屑道，“咱们总裁确实万裏挑一，可以傲慢。”
季芙打量吕妐婇：“奇怪，感觉我对你的滤镜碎了一地。”
吕妐婇：“……”
离开季家，吕妐婇一个人走在雨夜裏，她刚走到停车区，就见陆白玫已经等在一边，手裏挟着烟，正有一下没一下抽着。
“完事了？”陆白玫问。
吕妐婇：“……不懂你的意思。”
陆白玫吐出一口白烟，并将书中的香烟盒朝吕妐婇一抖：“我失败了。”
吕妐婇抽出一根烟，四下寻找打火机
“……”
陆白玫：“哎……”
“她想约那个周小姐，被人拒绝了。”052说道，“丢脸，丢咱们alpha的脸。”
“开了房，走到门口我怂了。”陆白玫说。
吕妐婇找到放在车前盖的打火机，嘴裏叼着烟，一手遮风垂眸点烟，闻言被烟风一呛，“咳……”她抬眸，双颊咳得微红，“你说什么？”
陆白玫睨她一眼，仰头哀嚎：“我还是迈不出去，不想为了上床而上床，灵魂伴侣在哪裏啊……”
灵魂？
吕妐婇吁出一口白烟。
＊
靳思阙对着镜子，将耳环和项链一一摘下来放在手边。
谢莹靠在门框上，挟着烟，吞云吐雾看着靳思阙，微红的双眼，无力垂敛的双眸，她像被压弯到极致的树干，却又藏着最后一股坚韧，始终难以弯折。
“今天闹得很难看。”靳思阙一笑，用纸擦拭唇上的口红，将红唇涂得乱七八糟，染得唇周都一片渲红。
谢莹：“看出来了。”
靳思阙苦涩一笑，撑着身体看向镜子，双目一眨，差点又掉下眼泪来，她觉得镜子裏的自己也变得难看了，“我不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