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半残月悬挂山峦,几粒碎星点缀在旁,远处的梯田树林全被模糊成一团黑黑的影子,都城还沈浸在婚礼的喜悦中,李家家主大方,既丢银钱又买了数千坛喜酒,分给城中的百姓,要让全城的人与她同乐。
街道上随时都有高兴至极的笑谈声传来,黑发白袍的少女拿起一直握在手中的尺八,这才发现掌心已全是汗水。
清风拂过,衣领别着不知何时飘来的白兰花,淡雅的香气伴着皂香,悠然向屋内吹去。
足足长一尺八的深色竹节,被竖握起、歌口递在薄唇下,稍长的黑发束在脑后,露出清朗干凈的五官轮廓,低垂的漆黑眼眸不比天边明月逊色半分。
带着厚茧的指尖起落,总被说是凄凉辽远的尺八,在满怀期冀的少女手中变成了雀跃的钦慕。
古曲带来旧朝的遗风,像是又回到了书中记载的那个浪漫且自由的楚国,据说那会的人总是深夜不眠,在灯笼游水间高歌吹笛,向心上人的抒发自己的情意。
白袍衣角猎猎作响,似与曲子应和。
刚开始的曲音简单悠长,像是试图表达自己的青涩少年,初识情爱不懂任何向心爱的姑娘表述。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
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缟衣綦巾,聊乐我员。
江辞卿望着那窗上剪影,漆黑眼眸温润如水,满是少年人的炙热情意。
后头曲调跌宕起伏,细腻空寂,好似一时冲动表白后,等待答覆的少年人揣测不安,怕被拒接而难过,又想着被接受后的欣喜。
出其闉阇,有女如荼。
虽则如荼,匪我思且。
缟衣茹藘,聊可与娱。
我心爱的姑娘啊,天底下的女子如云,可我只倾慕你一个,只想与你相伴到老。
矜贵又自持的世家子,就这样冒昧又失礼地站在心上人的窗前,忘却了以往的礼仪教诲,莽撞地用尺八声表达自己的情意。
远处还有人饮酒,大声嚷嚷着胡话,院裏却寂静,只有尺八声响。
屋裏人依旧没有回应,只凭着酒意勇敢而来的少女,有些揣测不安,逐渐清醒的理智在告诉她太过胡来。
明明外头危机四伏,多少人虎视眈眈地惦记着江家,既渴望得到她亲自锻打长刀,又想将江家破灭,解决掉这个不安定的危险因素。
她胃裏还有被人逼着喝下去的毒药,反反覆覆折腾后的面色苍白,瘦削的骨架几乎撑不起身上的白袍。
她就如此匆忙、毫无准备地前来。
江辞卿下意识退了半步,明明是激昂欣欣的后调,却被她吹出凄凉悲伤之意。
此刻求婚又能怎么样呢?即便许浮生同意了,往后还要有多长的时日才能见到对方凤冠霞帔的模样。
她们啊,
本就是只是看似无所不能的笼中鸟,实际早就没了自由,连喜欢都不能表露。
白袍少女低垂着头,恹恹地吹着那尺八,天边的薄云遮住月亮,屋檐上的红绸带摔落在地。
木轴转动的刺耳声响起,有人倚着门边,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眸光微漾,搅动裏头的水光,摇碎满湖的月光。
“傻狗,”
她唇边带着清浅笑意,一如既往撩人的语调带着无奈。
哪有人这样求婚,莽撞又轻易放弃,像个孩子似的。
对面的alpha怔了怔,没有回答,轻声吹起最后的余音。
有些别闹的委屈,好似在控诉omega方才的无情。
汪汪汪叫的小狗只剩下呜咽。
最后的尾音颤声停顿,天边的残月彻底被遮掩住,白兰花瓣落在青砖上。
许浮生走到她的小alpha面前,明明是稍矮的那一位,却用双臂攀上对方脖颈,温凉指尖按在凸起的骨头缝隙间微微使劲,江辞卿就被迫低下头,与之额头相抵。
“你在做什么?”她明知故问,极其温柔的声音,好似个看着不懂事的小孩在胡闹。
江辞卿想偏过头,却被强硬压住。
看似温柔的alpha,实际却霸道的很,将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阿辞,”她嘆息般地开口,语调好轻,差点就被风吹走。
“你来这裏做什么?”
江辞卿抿了抿嘴角,却再一次掉进了如红宝石的眼眸裏,忍不住地心悸,无论多少次地忍不住地心动,提醒自己是如何地喜欢眼前这个人。
“嗯?”对面的omega好似知道自己的魅力,柔妩的气音往耳朵裏钻。
“你来这裏做什么?”许浮生轻笑着,向来没有耐心的人,却在自己的alpha这裏除外。
江辞卿被磨得毫无办法,可又不肯轻易屈服,最后嘴硬地扯出一句借口:“我想让你也尝尝知乐的喜酒。”
为了证明她的借口,她用力揽住对方不堪一握的腰肢,迫使她微微踮脚,整个人都攀在自己身上,继而低头往omega的唇边贴。
不同于龙舌兰的刺激,alpha口中的酒味早被竹香柔和,泛着股淡淡醉意,像是温和甜腻的果酒,一点点往对方唇齿送。
许浮生不拦着她,一贯的纵容,甚至微微扬起下颚配合,就为了尝一尝她所说的喜酒。
薄裙的褶皱越来越多,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掀起波澜,纤浓娇柔的花茎随之颤动,像是不禁风吹的摇曳。
有了脾气的alpha故意耍着无赖,企图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不满,但却被年长者温柔的包容下来。
“阿辞、阿辞,”有点含糊的念叨,带着麻药的藤蔓将alpha缠绕,最后醉的人反倒是故意作恶的那位,被龙舌兰的浓香包裹。
“你要做什么?阿辞,”她再一次提问,带着水泽的红唇微张,桃花眼覆上水光。
江辞卿向来都是被拿捏的那一个,气消了就开始委屈,闷闷冒出两个字:“求婚。”
“姐姐,我想和你求婚。”
许是又醉了,她又开始变得大胆,嘀嘀咕咕地说着胡话:“我想娶你,想和你生孩子。”
也不知道怎么饱读诗书的alpha是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的,随便扯出外头如何一个人都比她说的词藻华丽委婉动听。
被抱着怀裏的人却笑了起来,眉眼带着缱绻的温柔情意。
江辞卿不受控制地再一次低头,想再尝尝那龙舌兰,却被omega以手堵住嘴。
“不对,”omega又一次划下大叉。
这天天得零分的学生非常生气,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错,有些气鼓鼓地盯着对方,像个委屈的大狗,咬住了对方的指节表示不满。
可这力度一点也不重,好像是幼兽的乳牙在指尖摩擦,所以许浮生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甚至故意探入裏头,夹住那总是说错话的柔软。
“唔……”江辞卿发出闷闷一声,却没有阻拦,眉眼乖训。
这让喜欢做上位者的人感到愉悦,奖赏似的在其中抚摸、探索,将那残留酒香掠走。
分明是被抱在怀裏的人,却有一种让江辞卿感觉自己还跪在臺阶上,仰头往上看的感觉。
她懒懒掀开眼帘,俯视着江辞卿,还是那个千回百转的语调,却多了高高在上下达命令的感觉:“是我同意你站在我身边,并肩站在极高无上的位置,俯视帝星群民的跪拜。”
omega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从掌握蛮荒之地的那一刻起,她想要的就不只是覆仇。
逃跑的alpha、南梁、甚至整个帝星都被她看做囊中之物。
“江辞卿,我允许你成为我的裙下臣。”
omega抽出手指,再一次揽住对方脖颈,微微扬起下颚,于是江辞卿收到同意的指令,直接弯腰将对方横身抱起,向屋裏头走去。
木门砰的一下关上,木床咿呀响了声,木窗依稀能瞧见交迭的剪影,不知怎的,最后又只剩下一个纤弱的背影,微微颤动,好似在忍受什么难耐的痛苦,风刮起落叶,风声掺着莫名的喘声,好似谁在低泣。
热闹一整晚的都城终于停歇,到处都充斥着浓郁的酒香,那失去作用的尺八在地上滚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被抛弃了。
精心准备的白袍与绿裙胡乱地摔落在地上,白炽灯滋啦滋啦地响个没完,最后被不耐烦的alpha用力关上,灯光暗淡前,还能瞧见江辞卿脸颊残留的水迹,从鼻尖到嘴边处处都是,好生狼狈。
夜还很长,江辞卿註定在许浮生这儿得偿所愿。
作者有话说:
裏头的诗出自诗经郑风出其东门
π_π忙着吵架去了写不完,勇敢当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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