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安楷不留痕迹地上下打量一番,确定江辞卿未到长刀,只着单衣前来才放下心。
一改往日虚弱形象,江辞卿这位白跑小将单刀直入军阵之中,不仅在军队包围中夺得将领的项上人头,还分毫未伤的事迹,已传遍了整个帝星,众人这才彻底知晓江辞卿的隐藏之深,梁安楷自然也就十分忌惮起来。
他强压下心中不满,温声感慨道:““辞卿长大不少啊……”
江辞卿望向他,历经战败被掳、国家破灭的大皇子多了几分沧桑之色,以前江辞卿还觉得他与梁季很不相像,眼下皮囊老去,倒是真有几分一致了。
“殿下说笑了,辞卿都成年已久,说长大倒还不如说变老许多,”江辞卿摇了摇头回应。
梁安楷顿时笑起来,好似一个兄长在看妹妹在嚷嚷着自己不是小孩子,语气惆怅道:“无论辞卿几岁,在孤眼裏都是那个未及膝的小孩,被父皇抱在怀裏吃糕点。”
江辞卿闻言一怔,倒是想起幼时不懂事,被老皇帝召入宫中,抱在怀裏边吃糕点,边看着底下的皇子皇女痛苦学写字的往事。
“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她随意回道。
“是啊,转眼就是十几年了……”梁安楷反倒沈浸在往事之中,面带惆怅。
时隔一年后的初次交谈,两人都显得十分冷静,甚至谈得上温情,闲谈着多年前的往事。
大皇子几次提到幼时皇帝对江辞卿的好,试图试探出对方是否知道老皇帝派出细作的事,若是没有便可在制高点上指责江辞卿背叛南梁的事。
江辞卿则不痛不痒地回应过去,不露出半点口风。
橙色光晕将天地万物晕染,梁安楷杵着那柄金镶嵌母贝的蛇纹木手杖,垂落的金发掩住眼角的细纹。
“……父皇对你,比对我们这亲生血脉都要好,记得阿穆还因此闹过脾气,被父皇狠狠责罚了一番。”
“那会你不是爱吃糕点吗?父皇记得牢,你每次入宫,他都要提前嘱咐下人准备多些糕点。”
梁安楷望向对面,费尽口舌却只得来江辞卿平淡面色,心中不由焦急几分,最后终于忍不住说出重话:“辞卿你对得起父皇吗?”
闻言,有一搭没一搭应和的江辞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讽笑:“我替他杀了谋害他的逆女,他自然是感激我的。”
“江辞卿你!”梁安楷彻底绷不住,和善的面色开始崩坏,露出几分狰狞之色。
江辞卿身后的士兵面色一肃,随时可能冲上来。
“父皇当年对你多好,你心裏头不清楚?为何要选择那个荒蛮之地来的野种?!几百年前的交情,该断早断了!你生病时是谁给你送药?谁气得下旨不许你出山安心养病的,”梁安楷越说越怒,竟说的自己都信了。
“你不仅有所欺瞒,故意藏拙装作身体虚弱,还背叛父皇,帮许浮生那叛贼覆灭南梁,”他好似看着一个误入歧途的妹妹,很是痛心。
江辞卿不为所动,只有听见野种时,挑了挑眉。
“父皇对你就算不是恩重如山,也算皇恩浩荡,万般宠爱了吧?我梁家也算的起你了吧?!”他几乎是大吼出声的。
“那你呢?你是怎么报答我们的?!”
周围士兵都露出动摇之色,心想老皇帝确实得起江辞卿,而江辞卿却做出那样的事……
见江辞卿不答,他心中便有底气,真以为对方不知道那些事。
梁安楷面色稍缓,带着劝人回头的怜悯之色,开口:“辞卿,父皇待你如何?那个许浮生待你如何?她登基以后给了你什么?她就是故意让你带兵和我们作对,想让你死在外头!让她能高枕无忧地躺着龙椅上。”
“辞卿你不是笨人,你且想一想往日的你如何,今日的你在哪儿,你就明白父皇对你有多好。”
“你现在带兵归顺于我,到时候我们一起打回都城,我便恢覆你的王位,到时候你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军,孤的淮安王,孤保你江家代代富贵,”他语气带着蛊惑,眼神分外诚恳。
他继续开口:“那个野……”
这一次他没再说完,只见江辞卿不气反笑,直接打断道:“是吗?是日日派人给我下毒,一边想依赖着江家的锻刀,一边忌惮着要将江家覆灭的富贵吗?”
身后士兵如同听到什么隐秘之事,纷纷露出好奇表情。
梁安楷一怔,没想到对方那么能忍,他说了那么久却不反驳,直到现在。
江辞卿抬眼,眼神冰凉一片,冷声道:“梁安楷,我以为你经历那么多会长进些,没想到还是那么天真。”
“你……”他表情一变。
“我以为你会想一想你被困在都城的妻子,用什么条件来换取你们一家团聚的机会,结果你却拉着我说了半天的废话。
秋末冬起,这天一日比一日暗淡的快,转眼就变得昏沈,浓郁的黑涌来,落入少女瘦削的脊背,眼底寒潭依旧无波无澜,语气平淡:“你的omega还在日日盼着你归来呢。”
“江辞卿!”
梁安楷被踩到痛处,怒气冲冲的表情下是藏不住的恐惧,他当年为表忠心,一改其他皇室的作风,新婚之夜就标记王妃,若是江辞卿对他的omega做出什么事来……
后果他不敢想。
江辞卿终于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问道:“要不殿下就此投降,本将再请陛下赐您个无关紧要的王位,送你一家团圆如何?”
“代代富贵不好说,但是可以保证您一家子平平安安,不被安插间谍、日日被下毒,天天提心吊胆地活着。”
梁安楷顿时哑然,憋了半天最后才狠狠冒出一句:“你休想。”
他曾经离皇位仅有一步,怎么会甘心俯首在敌人脚边。
意料之中的事。
江辞卿笑了笑,只道:“殿下若是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派人告诉我。”
毕竟,她想早点回家了……
这场目的不同的交谈最终还是不欢而散,江辞卿回到营帐后,一连几天都瞧见军中士兵,用一种看小可怜的神情看着自己,搞得江辞卿很是费解。
最后派出狄长杰才知那日的谈话被传播开,众将士都知她从小被皇室下毒,很是同情她。
江辞卿听闻这话,差点摔了手中的刀,若不是对方提到许浮生,她也懒得出言反驳对方的自欺欺人,没想到竟导致了这样的结果。
气得她将众人聚集起来,狠狠/操/练了几日,于是同情之色荡然无存,只剩下对残暴将军的畏惧。
————
几日后,
战鼓终于敲响。
梁军只打算龟缩在城,试图暂时避其锋芒,而江辞卿却等不了,冬雪将近,若是初东时还未打下边城,那么就得在这苦寒中,等到来年冬雪化开,才能继续交战,故而率先出兵攻城。
第一站先派出的是在阵营中、目光灼灼盯着江辞卿的狄长杰,他带领麾下将士直冲城墻前,逼得郑云山亲自带兵出城才勉强将其击退。
后头又连续交战几日,江辞卿这边念着早日回家,自然个个打了鸡血般拼命,而梁军毫无斗志,只想着击退对方就想,故而逐渐弱势。
再加之空闲时间,江辞卿都命人日日在城外大喊之前投降不杀,一起回都城的话语,而是时不时还带人齐唱都城的歌谣,所以边城内的气氛越发低迷。
郑云山等人看着眼底,却无可奈何,甚至自己都忍不住动摇,他们的家人可都还在都城之中……
直到半个月后,阿福带兵差点突破城门,郑云山等人才醒悟过来,连忙和东夏救援,不知达成了什么协议,东夏同意出兵,局面顿时反转,楚军变成了顽强抵抗的那一方。
再过半月,鹅毛大雪飘然落下,放眼望去皆是白茫茫一片,只一夜,积雪就已满上小儿膝盖。
于是,战停。
作者有话说:
π_π评论发红包,终于写到小许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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