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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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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前朝旧臣也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只有一个有作用的江家和从不参与朝政的李家还在。”

江辞卿睁大覆满水雾的眼睛,看着阿娘眼底映着火炉的光,想要摧毁这一切,却被大风削薄,最后只剩下隐忍的恨意。

“阿娘没用,只能让你远离都城,远离他们的监视,不暴露身手,可是……梁季他比他父皇祖父还要狠,平庸?呵!他就是个毒蛇,哪怕我们摆出再无害的态度,他也忌惮着,时刻想要把我们咬死害死。”

“阿娘……”

江辞卿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想起曾经为数不多的回忆,那位皇帝分明和蔼又可亲,还分她吃糕点,每年生辰都给她送来各种礼物,孙姨夸他是最仁慈温和的君主。

那种人怎么会是毒蛇呢?

阿娘看懂了她心裏的想法,带着粗糙厚茧的手抚摸着她的脑袋,像是小时候给她念故事一般,轻轻摇晃,念到坏角色就要压低声音:“阿卿要小心孙姨。”

“她可是毒蛇安排到江家的眼睛,”

这比所有故事裏的反派都要吓人,江辞卿嘴皮发白,满是不可置信,孙姨可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

阿娘笑了笑,同小时候一样的温柔地笑,看着她被吓坏,死死拽住自己的衣袖,又胆怯又努力地扬起头看着自己:“没事的阿辞,只要阿娘在,她就不会害你。”

那时的江辞卿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只以为阿娘厉害,不会让奸细伤害到自己。

“阿辞还想当锻刀师吗?”她温柔地提起其他,一如以前哄骗小孩去看书骑马的语气。

“嗯?”江辞卿不明所以地点头。

“江家藏书阁裏其实藏着提升等级的办法……”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急切的小孩打断,慌慌张张地揪住母亲,像是个抓住最后希望的孩子,前头的恐慌都被抛在脑后:“什么办法?!”

阿娘笑了笑,眼裏是江辞卿看不懂的情绪:“这要阿辞自己去找。”

“为、为什么?”江辞卿不懂,被宠溺惯的小孩已习惯了开口就会得到。

对方表情不变,温声回答:“这是阿辞与阿娘的赌约,阿娘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如果阿辞找到了这个办法,阿娘就想办法帮你提升等级,但是如果找不到,阿辞就答应阿娘做一辈子的普通人。”

江家藏书阁偌大,从前朝到如今,藏书何止千万,就算江辞卿一目十行也没办法在三天翻完全部。

可是这是唯一的机会……

江辞卿不明白阿娘为什么要怎么做,只是颤抖着抬起手:“阿娘,一言为定。”

阿娘眉眼舒展,也抬手往她小手上一拍:“一言为定。”

于是江辞卿在藏书阁裏待了三天,不眠不休,连喝口水都嫌废时间,站在木梯上的孩子双脚哆嗦,书架从地板顶到屋顶,足足有十个江辞卿那么高。

她就站在高处捧着书,顾不上礼节,看完的书就往地上丢,散落的纸页是一场下不完的雨,地面尽是雨水。

直到第三天清晨,她找到了那本被藏起来的书。

一直守在门口的阿娘只是笑,自从娘亲离世,江辞卿就很少见她笑了,可这几天她经常对着江辞卿笑,温柔得像春天的湖水泛起涟漪。

“阿娘……”

江辞卿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这赌约应该输还是赢,只凭着本心攥紧那张纸,像小时候做了噩梦又不敢去打扰母亲们,光着脚站在门口不敢敲门。

阿娘笑得温柔,像是已离世的娘亲,轻声道:“是阿辞赢了。”

江辞卿的心莫名的颤了颤。

第二日,

江家传出消息,江家继承人江辞卿在分化期间,信息素混乱导致恶疾突发,性命垂危,江家家主封锁宅院,不得任何人进出,而本人亲自守在江辞卿床边照料。

再然后,十一出现在蛮荒之地。

曾经骑马锻刀的天才少女,变成了阶下白衣乐伶,手中尺八凄凉婉转,头一回献曲,就引起了蛮荒之地主人的註意,在宴会之中,当着众人的面,亲自踏阶而下,单手抬起自己平日裏最厌恶的alpha的下颚,似笑非笑地夸讚:“比起人,这尺八还是逊色了些。”

众人皆鼓掌大笑,江辞卿也笑,粼粼波光在黑曜石上渲染开。

曾经傲骨被自己一寸寸折断,江辞卿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现在的这番模样,曾笑过宫中美人争宠,也许过要像母亲们一样一世一双人的愿望,到最后摒弃原则,步步算计。

直到最后被标记的那一刻,江辞卿试探着拥住对方,床边的窗敞开着,那晚的月光好亮,照得她眼前虚晃模糊,看不清自己本心。

——家主危,速归。

“十一?你站在门口做什么?”屋裏的人疑惑地发问。

眼帘眨动,所有情绪都被压在心底,江辞卿将那张不知如何送来的纸条捏在掌心,笑道:“外头下雪了,我想看看。”

“雪有什么好看的?你背上的伤还没好,快点回来别着凉了,”分明是关心人的话,从裏头那位的口中说出来,偏生带着一股不可置疑的命令味。

江辞卿也不在意,摇了摇头笑着走了进去。

屋檐下的铃铛被雪冲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元康七年,冬

荒蛮之地的女王许浮生,突然发了疯似的寻找一个名叫十一的仆从,悬赏的赏金从千金到四阶魔核,到最后只要有十一的线索就能得到万金的奖励。

江辞卿还记得那年的冬天很冷,雪没过膝盖,身后的追兵一串连着一串,她在雪裏埋了好久才敢爬出来,拼了命地往家的方向跑。

可惜,还是太晚了。

被冻得青紫,完全瞧不出个人样的江辞卿跪在雪中,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两座坟包,一座是幼时她哭嚎着捧着土,一把一把地往下撒的娘亲,一座是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的阿娘。

脑海中浮现出曾经的温馨,娘亲出身普通却爱笑、最擅尺八,阿娘总是笑她做事稀裏糊涂。

比如在江辞卿哭闹的时候试图用尺八哄她,可尺八声凄凉哀怨,小江辞卿不但没止住,反倒被吓得越发大哭,气得阿娘在旁边哭笑不得。

江辞卿百天抓周时,不出意料地举起了特制的小锤,乐得许凌他们纷纷大笑喝彩。

可娘亲却觉得不满意,把小一号的尺八往江辞卿空着的手裏塞,边嚷嚷着:“你江家要继承人,我白氏尺八难道就断绝了?”

阿娘无奈,问她怎么办才好。

娘亲满脸理所当然:我生的孩子当然是要和我学东西,以后尺八为主,锻刀为辅。

阿娘说:那我锻刀第一的江家传承怎么办?

娘亲横她一眼,斥道:你要江家继承人,你就自己生去。

气得阿娘直跳脚,又拿她没办法。

后头还是阿娘妥协了,让她先学尺八,等到九岁以后再锻铁。

往日的温馨如指尖温度快速褪去。

江辞卿用力扒开雪层,使劲扣着面前的冻土,将带着水汽的红泥撒在土堆上,一声声念着:“阿娘,阿娘,阿辞回来了。”

被冰雪刮过的嗓子扯着不成调的音,像是生了铁銹的二胡发出尖锐刺耳的声。

“阿娘!你怎么不理我?”

“阿娘我输了……”

“我不赌了,我要留下来陪你,”

“阿娘我错了……”

江辞卿抬手捂住脸,剩下的话已说不出,只能发出如同小兽般呜咽的哀声,可这一次没有人会抱着她、安慰她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和她血脉相连的人了。

这一年的冬天,是她见过的最冷的冬天。

“阿辞,家主她等了你很久,她实在是扛不住了……”站在身后的许凌低声开口。

“你离开后,家主就下令封锁江家,让和你身形差不多的廖家小女装作是你,日日躺在床上装病,而家主则一步不离地守在房间中,不允许任何人进来。”

“孙姨是十几年前装作孤女,惹得夫人怜惜带入府中的,我们派人去查过她所言的故乡查过,所言皆为一致,而那老家伙又懂得隐忍,家主和我们试探了几年才放下戒心……”

“她成为夫人的贴身仆从后,依旧蛰伏不发,直到夫人怀孕……”

“梁季容不下江家,可他又动不了江家,只能用下毒的手段,企图让江家绝后,幸好夫人命大……可也在那时落下了病根,早早离世。”

“夫人出事后,家主从蛛丝马迹中查到孙姨身上,她本想动手,却顾及着您,”

“除去了一个已暴露的奸细,就会有人想方设法地再往裏面塞人,下一次或许就不是一个,您还小,即便日日放在眼前盯着,也少不了可乘之机,索性忍恨将那老东西留下。”

弯下的脊骨几乎要将衣袍戳破,匍匐在雪中的alpha一动不动,好似已和坟中的枯骨一同死去。

“家主知道孙姨在饭菜中下了毒,可她没办法阻止,只能让你日日在村子裏待着……”

“分化也是他们动了手脚……按理来说江家的alpha不可能会是那么低等级的,而且夫人她等级也不差。”

“家主本来想着也好,您成为一个普通人,梁季也放得下心,可她始终是不舍得……”

“你走之后,梁季就急了,以为您顺利分化成高等级的alpha,催促着那老东西给您和家主下药。”

许凌停在这裏,沈默了片刻才开口,隐去了其中细节,不忍心再刺激她,只道:“廖家小女儿也没了……埋在你们曾经骑马的地方,若是空闲,可以去看一眼。”

还记得那个小女孩,常常走在自己的左边,一伸手就是一大把知了猴,腮帮子塞得满满的,乐呵呵得夸讚还是凌叔的手艺好。

她好像也分化成了一个alpha,还笑着说要当自己的贴身护卫。

江辞卿已说不出话来,像个破抽风机在抽噎,黑瞳掺了血丝,不知道流出的是血还是泪,接连不断地往下落。

是她害了她们,若不是她的任性和私心,阿娘还能再活几年,都是她……

那廖家小姑娘那么怕苦,喝药的时候该多委屈啊。

娘亲离开前,还拉着自己的手,拜托她照顾阿娘,可她什么都没做好,还害得阿娘吃了那么多苦。

如果不是她闹着要离开,如果她没有分化成alpha,如果她没有出生……

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原来书上说的心绞痛是真的,她以前还以为是作者夸大,没想到是真的疼,像是块抹布被死死拧紧,全身都泛起酥痒且无力的疼。

江辞卿疼的直不起声,只能额头抵着地面,十指扣进雪泥交杂,脊背越发弯曲,膝盖已没了自觉,想起小时候被阿娘罚跪,娘亲总会偷偷给她塞上护膝,嚷嚷着小孩子身子弱,你罚什么不好要罚跪。

可是她现在都跪在娘亲的面前了,娘亲都不肯理她,不肯和她说话。

她低喃祈求:“阿娘,我错了,阿辞什么都不要了,就当一辈子的普通人,阿娘你回来。”

那天的风雪好大,江辞卿生了很严重的一场病,醒来后就变成现在体弱多病、信息素混乱的江家新家主。

————

元康十年,秋。

江辞卿自上回腺体受伤后,就一直卧床不起,闭门不出已有一月有余。

夏走秋凉,山中一望无际的林木都光秃,老树阴郁地站着,让褐色的苔类植物掩住身上的皱纹,饶是江家山中的常绿竹林也显出几分凄凉。

身形单薄的alpha半躺在床褥之中,如翅的眼帘低垂,衣袍宽松往下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觉得有些萧索病弱。

旁边的阿福端着已喝完的汤药,在旁边等待了半天后,终于忍不住轻声唤道:“家主?”

她才从恍惚中挣脱,缓缓开口问道:“秋猎是什么时候?”

“后天,”他立马接上,眼底闪过一丝纠结覆杂。

这秋猎乃是南梁最盛大的节日之一,为庆祝南梁从马背上夺得天下,也提醒子孙后代不能忘记武艺,每年初秋都会由皇家领头,在皇家园林中组织秋天裏的第一场围猎,无论皇子、世家、贵族在此节日中无一缺席,尤其是刚成年的alpha,都盼着能在这裏头一展风采,扬名南梁。

不过江辞卿今年身体虚弱,本不打算参加,还没来得及向皇帝递去请假的折子,就被皇宫派来的人堵在门口。

国君传来口令:若是江家家主旧伤未愈,可乘马车参加围猎。

直接断了江辞卿不想参加的念头,那位的意思很明显,不允许江家在这种时刻不给他面子,哪怕坐马车也得给他滚到猎场上去。

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惹得那位突然发了疯病,难道那老东西又递了什么消息出去?

江辞卿思绪变幻,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家主?”阿福眉头紧锁,忍不住露出几分焦虑。

细数南梁百年上下,哪有alpha乘马车去秋猎?这不是明摆着让人耻笑他们江家吗?

“那就去吧,”江辞卿摇了摇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后颈的纱布依旧裹得严实,瞧不出裏头的情形,只能看着她苍白的面色判断,这伤尚未好全。

“那我去准备马车,”阿福一咬牙,去就去吧,江家这些年受到的委屈还少吗?只要能让家主舒服些,面子算什么东西!

马车上的被褥垫厚些,再点上一个小火炉……

“不,不用准备马车,”江辞卿却开口拒绝。

“家主?您的伤……”阿福顿时面露难色。

“怎么?你也被那些身体虚弱的谣言洗脑了,认为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江辞卿扯出一抹笑意,开着玩笑道。

“别忘了,我以前骑马可比你还好,你们追都追不上我。”

“可您的伤?”

“好得差不多了,再说了,就算不好也比你骑得快,”江辞卿挑了挑眉梢,像极了曾经那个不羁的小家主。

阿福怔怔地瞧着,又突然笑起来:“那可不一定,等您秋猎回来,咱们再去后山比一场。”

“好啊,到时候就当着你属下的面狠狠超过你,让你丢大脸!”

“哟,属下就等着您给我丢大脸,”阿福笑得满不在乎。

江辞卿也笑,笑着望向窗外的蓝天。

春去秋来,已有三年啦,阿娘。

就当我做错了吧,反正我这辈子总是在犯错,只要能为您报仇就好了……

指尖抚过后颈,时有时无的酒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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