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情关的漫天飞花如落雪,她们怀揣着对关外悬崖的好奇,向着崖底飞掠。探险的收获颇丰,可代价也是不小。原本李持盈有机会抛下她离开的,可那一毛不拔如铁公鸡的少年九嶷元君,并不怎么吝惜自己的性命,舍命相救。那时候她就想,李持盈愿意舍命相护,那以后她也愿意这般做,但是她没料到会是那样的场景中舍命。
李持盈之剑为勘业影,剑斩罪业。天道也认为她有罪吗?
她抱着浑身染血的李持盈一步一步地踏过了草丛,一步一步走出那时间、空间几近停滞之地。那些过去不愿意学的东西在危险时刻显得格外重要,她和李持盈都是试药人。等到重新回到过情关时,她们浑身染血、形容狼狈,但快活地活了下来。
过情关。
李持盈茫然地立在了那片熟悉万分的土地上左右张望。
身侧的人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持盈道友,快回城吧,到时候过情关就要关门了。”李持盈寻声回头,那人的面容很熟悉,可在百年之后她已经想不起对方的名姓。她垂眸望着自己手中的玉令,神识在储物袋中转了一圈,发现了一株通明草。她的思维终于和过去的时光迭合,想起了在过情关镇守的那段日子。
各大宗的弟子若是有宗门的月例支撑着,其实没有多大的必要接城中发布的任务,他们这些镇守者的职责便是在妖族越过春风不度抵达过情关的时候将他们击退。可是李持盈不一样,玉京有
着一群花钱如流水的剑修,指望靠着宗门的月例过活,还不如自己想方设法赚点灵石花。
她心思有些沈重,视线在人群中来往逡巡,像是在寻找些什么,可是眼前一片空茫。正当她摸出了一枚灵石准备入关之时,身侧浮动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她下意识地回身,冷不丁撞入了一双狡黠、灵动而天真的漂亮眼眸中。少年时的湛明真眉眼明艷而昳丽,已能窥见未来的风华神采,只是那双眼还没有染上人世的尘埃,保留着如稚子一般的赤忱。
“姐姐,借我一枚灵石,好吗?”湛明真的声音裏带着几分恳求。
李持盈想要应下,可在这段记忆中她无法操控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时的自己无情地拒绝离去,当真是铁石心肠。
再后来,李持盈是在公开亭见到的湛明真。她双手背在了人身,踮着脚尖往人群裏凑,眼神中满是苦恼。初到过情关的湛明真不知道公开亭的规矩,更不知道要抢任务得提前去鸿蒙裏预约。她面上光鲜,可是连一枚灵石都拿不出来的人,怎么可能在无一物是免费的过情关中生存下去?李持盈跟随着记忆的迷雾而动,她不知道湛明真是如何想的,在城中支起了一个算卦的摊子——门庭冷落,唯有路过的自己勉强算得上是一个客人。
“你命中註定要破财。”少女的声音脆生生的,如清悦的铃声。
可对少年时的李持盈而言,这无疑是最恶劣的诅咒,极为不中听。少女的叭叭叭在耳畔萦绕不绝,在转身离去和停下理论中,李持盈选择了后者。
“你是个剑修,护剑、养剑需要大比灵石。再看你面相,想来生性冷漠薄情,日后若与人有感情牵扯,可不得花钱消灾?凡此种种,皆是破财。”
李持盈:“……”她脚步一转,扭头便走。
可湛明真如何愿意放过她?一把窜上前扯住了她的衣袖:“解卦一百灵石,劳请道友结清。”
李持盈都要被这强词夺理给气笑了,她猛然间甩开了无理取闹的湛明真,哪裏知道就那么一甩,毫无防备的人直接倒飞了出去,砸散了算卦摊子,倒在了地上起不来了。不管是不是装的,周围指指点点的人多了起来,李持盈丢不起这个脸,只能将倒地不起的人抱了起来。
脉象摸不清、气息平稳,可就是
不醒。
等到李持盈抱着她找到了郁流丹,请郁流丹帮忙医治,才知道湛明真这是睡着了。
李持盈巴不得甩了这个烫手山芋,可湛明真总是跟在了她的后头喊着这裏疼、那裏疼,甚至整个过情关的修士都知道湛明真被玉京李持盈打伤了。李持盈只能带着她领任务赚灵石,教她熟悉过情关的规矩。
湛明真喜欢高处,她坐在了栏桿上晃荡着一双嫩白的小脚丫。璀璨的日光照着她漂亮昳丽的脸,宛如群星一般灿然生辉。
李持盈微微仰着头看她,抱着双臂耐心地听着她说话。
“我年纪比你大,你要叫我姐姐。”
“李持盈,持盈,持盈妹妹。”
她说着说着,便兀自笑了起来,乐不可支,身体颤动着,像是要从高处坠落。李持盈的手指动了动,她在一瞬间想要张开怀抱,可听着那一串动人笑声中夹杂着“妹妹”两个字,又抿了抿唇,红着耳根子落荒而逃。
湛明真她哪裏像个姐姐?
她自称是无名散修,可是极为娇气,浑身耐不住一点疼痛,反倒像极了世家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可是她什么都不懂,来到过情关之后才开始学,这样又像是山林中懵懂的精怪。那时候她的身上处处透着古怪,然而自己没有在意。
湛明真睁开了眼睛。
黑夜如潮水一层一层地涌来,她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肢体,意识到了自己此刻正在返回玉京的飞舟上。
李持盈还在榻上躺着,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眼角是干涸的泪水,可能是那些记忆的碎片给她带来了无尽的痛苦。
抿了抿唇,湛明真起身,她掀开了层迭的帐幔绕过了屏风走到了舱外。朦胧的月光一圈圈荡开,万裏星河照着九州大地,洒下了大片的清辉。湛明真伸出手,指尖渐渐地簇拥着一点点游动的金芒,是大地灵脉中逸散的庞大灵机。在妖元归体之后,她与山河社稷图之间的联系更为密切,那温柔而又熟悉的感觉像是母亲的怀抱。湛明真无意识地低喃了一声,时间流转,她的记忆穿梭,眼前骤然浮现了昔日与母亲的问答。
“我们既然是人族的护道者,为何要在并州之外以山河社稷图为基另立妖国?”
“贪欲无穷,这份职责并不会被所有人认可。与其等待着被驱逐,还不如我们另辟一脉,稳定根基。湛儿,你且记着,不要越过春风不度,只需守好与九州那边的盟约。若是对方不越界,不过度向大地索求,我等便尽到了护道者的责任。”
在最初继承妖主之位时,湛明真是懵懂的,并不明白母亲话中的深意。她偶尔也会听族中长老提起春风不度那一边,对人族的世界充满了好奇。这股好奇在日积月累之下终于压过了母亲的话语,将她推向了深渊。
可是她并不后悔踏入过情关,更不后悔遇见李持盈。
人之贪欲无穷,妖族也同样如此。就算是她深居风灵国,该来的一切还是会像暴风骤雨一般洒落。玉京为撑天之柱,能定九州,能见灵机的涨消,可仅仅有玉京是不够的。
“地脉、灵机与烛龙。”湛明真低喃了一声,挥手散去了手中萦绕的淡金色光团。她的眼前金色的纹路交织着,逐渐勾勒出了一幅山河社稷图,一团团的灵机笼罩在了大地上,可在灵光中有无数斑驳暗淡的点,好似灵力被抽空。这些城池上的誓约之纹很淡,想来早已经违背了盟约。很多人在意识到索取并没有引来翻天覆地的动荡之后,选择了变本加厉的索求。他们就算知道未来一切有可能枯竭,那又如何?只逍遥当世,何须顾及后来者?
朝阳城、药王谷、三生城俱是灵机黯淡之地。
在那场劫数中天妖要么陨落要么被镇压,气数逐渐地流向了人道,天妖想要破封而出更是难以登天。可是烛龙法相显化了,这说明封印有所松动。天地人三才之中,天意不可侵、人道气数尚未尽,那便落在了“地数”上。烛龙的破封,会与地脉相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