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湛盈跑走没多久,汤君仪、明月风以及白朝露并肩而来。不等湛明真出声,明月风便道:“大师姐、五师兄他们都去鬼垣了。”
湛明真挑眉:“鬼垣?”这是中州、并州之间的一片自由之地,三教九流在这边齐聚。过去九州一群罪不可赦的修道士在这裏驻留,直到玉京弟子举剑西行,将他们尽数斩杀,整个鬼垣才安分下来。可鬼垣的风气到底与外间不同,剽悍难治。
“有人售卖神通道法。”明月风冷笑了一声,又道,“并非是道典,而是一种名为‘登仙简’的古怪之物,只要将它贴于额心,便能学会那一神通。”修道哪有一蹴而就之事,“道法神通”并不是简单的用灵石购买便可得来之物,需要日覆一日的修行。若是贪图此间便利,到时候受损的恐怕还是自身。
湛明真拧了拧眉,没有多问。玉京既然察觉到鬼垣之变,定会妥善处理。
她
瞥了眼望着李持盈的白朝露,又道:“她身上的伤势逐渐覆原,只是识念沈沦不醒,应当是在渡劫。”
白朝露心情沈重,她应了一声。嘆气道:“若是能够度过,昔日的道缺便会一一补全了。要是——”在湛明真沈静的视线下,白朝露最后还是将那一种糟糕的可能咽了回去。
“她回玉京之后,在过情关所得之物都入了库中吗?”湛明真忽然问道。
明月风点头,又道:“有玉册,湛师姐要看吗?”
李持盈那点儿家当她都了熟于心,没必要再去看玉册。思忖片刻后,她开口:“涅槃之种还在吗?”
明月风与白朝露对视了一眼,摇头道:“玉册上没有此物。”李持盈闭关百年间,玉京上下的事情便落到了她的手中,她不会记错。
湛明真眼皮子一跳,追问道:“日月种呢?”
“没有听过。”
以李持盈的性子,不可能将所得的宝物藏在一起。没出现在玉册上,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在回玉京之前,这两样宝物已经消耗了。百年的时间,物是人非,连带着记忆都有些模糊。任她如何思索,都想不到有需要用“涅槃之种”与“日月种”之处。
总不能是李持盈悄悄地将它们给卖了吧?
“湛师姐?”明月风敏锐地察觉到了湛明真情绪的变化,抬眸见那双如琉璃纯澈的双眸中渐渐蒙上了一层水雾,她心中微微一惊,忙不迭出声询问。
“没事。”湛明真勉强一笑,她凑近了李持盈,冰凉的指腹搭在了那张苍白的面庞上。一股寒意骤然间蹿升,仿佛一道雷芒劈在了她浑浑噩噩的识海中,几乎要将她击垮。她不知道那股悲凉自何处来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只碰触到了一片冰冷。当初有什么东西被她忽视了?湛明真想要抓住那道思绪,可如浪潮般迭起的情绪将她整个人淹没,她定定地坐在床边,脑海中无物能存。
明月风她们默默地看了湛明真半晌,最后无声地对视了一眼,转头离开。
浴红衣长身玉立,穿着一身黑白二色相间的法袍,桃花点缀的道冠束住了墨色的长发,背着手立在了飘花的桃花树下,山风吹拂着她的衣裙,太极样式的环佩璆然作响。往常的浴红衣都是慵懒散漫的,可此刻明月风却从
她的脸上看出了一缕别样的凝肃和端正,一颗心倏然间跌入了冰窟中。
“师尊,二、二师姐她——”
“什么不学偏要学君仪?结结巴巴像什么样子?”浴红衣没好气地瞪了明月风一眼,又漫不经心道,“持盈若是连这关都渡不过,我看她还是别活着了。”
明月风:“……”早知道就不开口了,她用眼神示意白朝露询问,然而此刻的白朝露极为乖顺,低着头权当没瞧见明月风的神色。至于一侧毫无存在感的恨不得整个人都消失的汤君仪,更是指望不上了。要不是实在太担心二师姐,她压根不会离开清造峰。
“那您这是——”明月风小心翼翼地询问,眼下身上避雷法器已经耗尽,而大师姐又不在,她害怕自己一不留神遭殃了。前些时间有师祖顶着,可万一师祖不济事了呢?倒也不是她质疑师祖的本事,而是师祖在师尊跟前,“师道威严”当真是丝毫不剩。
浴红衣轻呵了一声:“玉京还有本座不能去的地方吗?”
明月风被浴红衣一噎,心念一转,忙不迭道:“弟子告退。”等听到浴红衣那十分敷衍的“嗯”字时,明月风才拉着师姐、师妹们从上月峰离开。
汤君仪蹙了蹙眉:“师尊,师姐,不好。”
“才不是因为二师姐呢。”明月风薅了一把钻出来的白丫头,没忍住又道,“瞧着像是被师祖气到了。”
轰隆一声爆响。
“三师姐小心!”白朝露眼疾手快,一把拉走了呆楞的汤君仪,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口。
明月风轻咳了一声,掐了个凈尘决,优雅地捋了捋有些蜷曲的发尾:“想来二师姐情况并不糟糕。”
汤君仪眉头蹙得更厉害,看了眼明月风,极为难得地说了一句完整的话:“六师妹,祸从口出。”
“三师姐,你不知道,六师姐她是已经习惯了。”白朝露怜悯地望了眼明月风,又道,“原先她想跟着大师姐一起去鬼垣的,可又怕去了那边被人追杀,导致任务失败,只得放弃了这个念头。”
明月风:“……要你多嘴!”
上月峰中。
湛明真像是一具没了自我意识的傀儡,怔怔地坐在了窗畔,直到听见了脚步声,她才转头望向了神情平静的
浴红衣。换了一身衣裳,眉眼间褪去了散漫和慵懒,终于重新有了玉京掌教的雍容闲雅。
“在担心持盈吗?”
湛明真点头,片刻后才凝重道:“兴许我跟她一样,也遗忘了什么。”
浴红衣淡然道:“不管过去如何,都应当向前看。”
湛明真深以为然。只是她想到了九州与妖族的乱象,神情不由得凝重了起来。
“您当真准备好应对天柱绝吗?”
浴红衣眸光微微闪动,她嘆息道:“可除此之外又能如何呢?”
湛明真平静道:“九州不仅仅是玉京的九州。”
“可要是九州沦亡了,玉京也不能存在。与其将希望寄托在旁人的身上,倒不如我自己将一切做得完美。”浴红衣低低笑了一声,“我不能阻她之道,毁她之信念,不是吗?”
天道的恩赐,是不可推卸的责任。
“玉京不会放弃九州,正如你不会放弃妖国。”浴红衣停顿了数息,对上了湛明真那深邃的眉眼,“难道你来九州仅仅是为了持盈吗?”
湛明真默然。
她的爱恨、她的性命系于李持盈一身,可这世上却有东西比她的性命更重要。
“鬼垣的登仙简是怎么回事?”
浴红衣伸手拍了拍湛明真的肩膀,温煦道:“妖族已经有大圣前去了,你好好休息一阵,到时候会有消息传回来的。”
自三生城一战终了,湛明真守在李持盈的身侧,几乎没怎么休息。她的身躯孱弱了百年之久,妖元归体时日尚短,未曾恢覆到鼎盛时期。灵力流过了经脉间的裂痕,仍旧有一阵阵的锐痛在四肢百骸蔓延。
“我可以吗?”湛明真的笑有些惨淡。
她的肆意、懵懂与快活被无情的时光磨平。
如今的她就算是浑身筋骨都断了也要继续前行,安抚这千疮百痍的大地。
“为什么不可以呢?你说九州不仅是玉京的九州,那护道同样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浴红衣微微一笑,“人族已经学会了行走,至于学步中留下来的烂疮,就让玉京来刓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