汹涌暴烈的气浪在断壁残垣间汹涌,那轰鸣声逐渐变得微小,可横扫四野的劲气并没有卸去,反而是愈演愈烈。李持盈仿佛风波中的一叶扁舟,然而并没有被那声势撼动,她认真地推演着兵人的祭炼之法,炯炯有神的目光定在了兵人的核心。
这尊兵人是残缺不全的造物,一半似血肉一般则是泛着亮泽的金属。如果它达到了一个完全无缺的地步,李持盈根本没办法从局部入手,将它拆卸。碧绿的光芒在兵人的胸口处飞旋着,使得那凹陷的胸膛重新又鼓了起来。眼见着兵人在那音浪之下,仍旧坚持着从坑洞中爬起,李持盈双眸一凝,右手一捉取来了九嶷,照着兵人身上便是一剑斩下。
绯色的剑气悄无声息地侵入了兵人的躯体,寻找着那肉眼几乎窥不到组合痕迹。剑气潜入后顷刻间便齐齐爆发,如一道道绯色的线,整个兵人身躯骤然间变得僵硬,连那被木核催动的木气也停滞了几分。剑意不住地消杀着那团使得兵人弥合的碧芒,李持盈双眸凝肃,知道机会已经出现在了眼前。
湛明真扬眉,朝着李持盈露出了一抹粲然的笑容。她身形一动便飘到了僵硬的兵人跟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探入了那半金属的身躯,朝着心臟处猛地一抓!一枚光芒暗淡的绿色木核被她取出,还拉住了一条条血管似的、正在搏动的造物经脉。湛明真周身神光一绽,向着那血管刷去,直到木核上一丝杂物都不留,她才将木核收入储物袋中。
在兵人落败之后,鬼垣主母子之间的斗争也见分晓。鬼垣主的心并不软,要不然也不能当上这片鱼龙混杂之地的主人。意识到自己的儿子会对鬼垣甚至是九州造成大危害之后,她直接下了狠手。烛龙映照在了鬼垣少主身躯上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再加上鬼垣少主本就不是一个精通道法之人,就算拥有了那庞大的力量也不知如何合理地运使。在靠着那股磅礴伟力支撑一阵后,便被鬼垣主一剑斩杀,那逃逸的元灵也落在了鬼垣主的手中。
“母亲,母亲,我是您的儿子啊。”单薄可怜的元灵发出了一道道尖叫,试图从鬼垣主的身上找到一抹温情。
鬼垣主冷哂了一声,也没看註意力转向了自己这边的李持盈、湛明真一行人,只是垂着眼睫淡然道:“自己交待,还是搜魂?”
剩下了元灵会有入鬼道亦或是转生的机会,可要是被搜魂,以他的道行,十有八九是撑不过的。鬼垣少主恨惨了鬼垣主他们,可到了这关头,他没有其他选择了。唯有将过错推出去,他才有活下来的机会。念头一转,鬼垣少主当即惨嚎道:“母亲!您知道孩儿的,孩儿怎么敢做这样的事情?孩儿是被迫的。”
“不久之前阁下可不是这样说的。”湛明真笑吟吟地望着鬼垣少主,这个人在她的眼中已经死了。不管如何鬼垣主如何选择,下场都不会更改。
“是公输澈!是公输澈!”鬼垣少主忙不迭地抖出了合谋者的名字,“兵人是他埋下的,登仙简是他炼制的,截取地气是他要求的,若不是他将烛龙图腾给我,我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鬼垣少主眼眸中露出了一抹怨毒之色。这件事情一开始就是公输澈的主意,凭什么到最后只有他一个人遭殃。都不等李持盈她们仔细询问,鬼垣少主便将“登仙简”以及北垣之事全盘托出。
李持盈问道:“天工一脉的传人吗?他在何处?”
“这——我不知道。”鬼垣少主应声道。
湛明真挑眉,眸中掠过了一抹讥讽,她望着那团元灵,笑意盎然道:“还真是废物呢。”
鬼垣少主最是听不得“废物”两个字,他这一生金镶玉裹、浆酒霍肉,可偏偏在修道上缺了一股灵性,徒有“少主”之名。他想要让人瞧得起,想要力量又有什么错?鬼垣明明该属于他,而不是交给一个不知何处来的孤魂野鬼!
“我原以为你只是废物。”鬼垣主摇了摇头,一双墨色的眼眸中并没有多少情绪,“说来还是我的错。”她伸手缓缓地捏着了那道脆弱的元灵,黑白二气绕着右掌盘桓,宛如太极磨盘。鬼垣少主的元灵叫声极为凄惨,最后又渐渐地消失。鬼垣主松开手,她拂了拂袖子,转向了李持盈面无表情道:“鬼垣地脉被动手脚,登仙简流入九州,都是我的失职。自今日起,我放弃做鬼垣地脉的镇守。”
“若华,你过来。”
被刀聆风拦住的傅若华面色煞白,她听到了鬼垣主的话语后,抬眼朝着她望去,眸中流出了几分惨然和沈痛。就算她不多言,玉京恐怕都不会放过师兄,可她并不后悔开口。师尊如何要如何待她,都是她应得的。深呼吸了一
口气,她一步一步走向了鬼垣主,垂首立在了她的跟前。
鬼垣主从袖中摸出了一枚印信,伸手抹去了自身的名印后便将她交给傅若华。她缓声道:“虽然是我亲自料理了那不孝子,可日后难保不会后悔,对你或者说九州生出芥蒂。我已经不适合留在这裏,你的理念同我不一样,只是往常因着我的道念拘束着自身,如今你可放心大胆地着手,反正玉京都会助你的。”说着,鬼垣主轻笑了一声。
得到登仙简的自不会只有此处被擒捉之辈,但他们是那群人中最为胆大妄行的,同时也是鬼垣中最凶恶之辈。如今他们因登仙简之事被玉京一网打尽,鬼垣想要重建秩序会变得更容易。
“师尊——”傅若华抬眸望着鬼垣主,眼睫挂着清泪,“你准备去何方呢?”
鬼垣主正色道:“登仙简是自我鬼垣外流的,我必须去收尾。”
湛明真觑了这对师徒一眼,微笑道:“恐怕阁下得立下誓约,方能走出鬼垣。”若是鬼垣主有所作为,早日发现鬼垣少主的不对劲,事情未必会走到这地步,身为鬼垣地脉的镇守,她本身多多少少是有责任的。再者她亲手解决了鬼垣少主,可谁知道她是为了“正义”还是为了隐瞒一些真相才动手的?九州修道士的信誉在湛明真的眼中,已然是岌岌可危了。
鬼垣主平静道:“这是自然。”
北垣交易所。
鬼垣府的府卫清剿出来的登仙简将近百枚,而账册上记录的外流的至少也有五百之数。庞大的灵石并没有完全落入鬼垣少主的手中,而是大半流向了公输澈。在看到了账册时,李持盈才明白鬼垣少主为什么异想天开,想要寻找能够祭炼“登仙简”的修士,他也看中了那些利益,不愿意再与公输澈分享。
李持盈拧眉,面上满是愁绪:“只要公输澈存在,一个鬼垣消失了,就会出现第二个鬼垣,总有人为了利润铤而走险。”
“那就让他们走吧。”湛明真轻呵了一声,账册快速地翻动着,那书页几乎化作了一道残影。片刻后,她将账册往桌面上一拍,问道,“我妖族是欠了你们人族的吗?这片天地有对不起他们的地方吗?”她的唇角笑意还没有散去,可眼神冷冰冰的,像是那亘古不化的寒雪。
李持盈抿了抿唇。
部分人的罪孽却是要整个九州来背负。
李持盈低声道:“抱歉。”
湛明真拂了拂袖子站起身,她走近了李持盈,手指落在了她的面庞上,淡笑道:“你倒什么歉呢?错的又不是你。可能正是觉得你们玉京什么都能扛起,那些人才敢为所欲为吧。”那些职责是压在她和李持盈肩上的大山,一旦提起便是无法轻易冲散的沈痛。湛明真并不想让情绪沈浸在无穷的悲愤与恨意裏,她的手指沿着李持盈的面颊轻轻拂动,最后停留在了她那嫣红的嘴唇上。
“餵,呆子,我离开了封印之地在九州流浪了十年,我不说,你就真的准备不闻不问啊?”湛明真眨了眨眼,忽地展颜一笑。
“你没在第一时间来玉京,自然有你的道理。”李持盈捉住了湛明真的手,轻轻地应道。湛盈说得流浪四野、落魄乞讨,大多是话本上瞧来的。只是就算没有如此,她们的生活也不大好。当日出了个差错,妖元莫名地跑到了她的身上,而她竟然一无所知。若是再拖久一点——李持盈根本不敢去想象那种可能。
如今的她变成了一个胆小鬼。
“我能有什么道理?”湛明真轻哼了一声,她拉着李持盈在小榻上坐下,她拨着李持盈乌黑的发丝,漫不经心道,“我原本存了很多灵石,但是在那十年都花完了——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那都是我辛辛苦苦赚来的,我没有去赌!”湛明真很不满意李持盈的眼神,她凑近李持盈,在她的面颊上轻轻地咬了一口,以作警告。
柔软的红唇印在面庞上给身心带来了一股颤栗之感,至于牙尖轻轻的摩擦更是算不上咬。李持盈看着张牙舞爪好似小兽的湛明真,忽然间扬眉笑了起来。回忆起过情关之时的轻快时,她紧绷的心弦也逐渐地放松了下来。“你那时候不熟练,分到的报酬不多,你又喜欢胡乱买东西,根本就不经花。”李持盈道。
“你还好意思说?”湛明真嗔声道,“我是没有做事吗?凭什么分给我的只有那么一丁点?李持盈,你故意压榨我!”
“你说的做事是吶喊助威?惊走开智的灵植?”李持盈觑了湛明真一眼,调笑道,“我们只是打算购买些根须,并不会整株带走。”
“可你是你,那些人是那些人。”湛明真道,见话语即将触及两人
的心伤时,她的话锋又蓦地一拐,“总之,原本打算用来养持盈妹妹的灵石,啪一下没了,那可是我辛辛苦苦从鸿蒙中赚的。”
“怎么个辛苦法?胸口碎大石吗?”李持盈免不了想起湛盈在鸿蒙中的“表演”。她就算是幼时也不会这样做事,要真要找个来处——只能是她的阿娘。
“你这是什么话?”湛明真惊叫了一声,不高兴地推了李持盈一把。见李持盈就势躺在榻上,她一翻身坐在了李持盈身上,眨眼道,“我是在鸿蒙裏指点他们。以我的修为,足以为人师。在九州真正安定之前,娲皇宫的传承是不可能给人族的。但是我的见解,却是可以传出的。”
“所以那十年是在九州传道吗?”李持盈思绪飘动,目不转睛地望着湛明真。
“当然不是。”湛明真摇头,她对上了李持盈的湛然明亮的视线,笑吟吟道,“我在九州各地点亮了千千万万盏愿灯,又埋下了‘小天柱’,用来对付人族的。一旦我起了念头,那些‘小天柱’会倒吸地脉中的力量,导致整个九州崩毁。”虽然说众生都是天地的一环,是天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可若是那些人起了崩毁一切的念头,那么为什么不能让她来解决?
湛明真的语调稀松平常,好似只是在谈吃什么糕点,甚至还藏着几分愉悦。见李持盈怔楞,她又俯身凑近了李持盈,轻快地问,“怎么?吓到啦?”
李持盈蹙眉:“当真?”
湛明真亲了亲她的唇角,笑道:“我骗你做什么呢?”若是九州选择辜负她这个护道者,她又何必坚持劳什子职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