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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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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京七峰如北斗星列,直指浩浩苍穹。余下的山峰高低起伏,拱卫着七峰,自山脚下望,其实连掌教所在的玉京峰都略低一头。可在很久之前,玉京群山并不是如此。大神通修士可搬山移海,可自劈一峰,但没有人敢超过那如北辰星般被拱卫的玉京主峰。

直至某日,浴红衣自沈玉璧闭关之地走出。剑光旋绕,霹雳回环,在烈烈的长风中,在沈闷的崩裂声中,大地出现了一道道裂纹,那被玉衡剑意淬炼的七峰拔地而起,在灿烂的朝日下得到了天意的认可。此后的玉京地脉也渐如北斗,等待着七峰主人的降临。

雷落七峰。

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成千上万道雷霆照亮了整个玉京的天阙,好似一张无情的天网,要将偌大的峰头吞噬。数息之后,闪电渐渐地凝聚成了七枚紫红色、一掌可握的玉剑,向着七峰落去,好似要将它们狠狠地钉入大地中。

山门起阵。

玉京为九州第一大派,为天地支柱,数千年间无宵小敢来侵犯。如今在一片雷芒之中,在九州尚卷入混乱之时,玉京那纵横千裏的大阵倏然间升起。万千道流转的剑意在天穹中飞旋,兵戈声隐隐压过了如鼓的雷鸣。

练剑坪中的弟子仰头,掌中的法剑似是要失去了控制,直到一道轻叱声传出,他们才骤然惊醒,借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领会剑意。

玉京的山门大阵是纯粹的剑,是代代玉京弟子留下的印痕,有能开山劈海的超拔,也有天地一蜉蝣的渺弱;有一剑护苍生的仗义轻狂,也有唯定寸身的审慎……不管是泰山还是鸿毛,这些剑意都是镇守着玉京的不屈之剑。

剑意嗡鸣,雷声如天鼓。

有人从雷声中走出,浴红衣并没有回头。

“持盈那边送回了消息,烛龙封印在玉京。师尊当年要我收七位弟子,起玉京七峰为钉入大地的楔子,可是听到了天道的警示?”

“天机晦暗不明,天意从不会尽言。”

“那师尊会吗?”浴红衣倏然间旋身望向了沈玉璧,眼中藏着追究到底的执着和认真,“我以为天柱断绝后,起七峰重撑天地,我玉京弟子便是九州的脊梁。”

沈玉璧淡淡道:“难道不是吗?”

浴红

衣的笑容有些惨淡,她很早就知道这是沈玉璧的一个谎言。

深紫色的电光与剑意展开铺成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罗网,将那双面庞映衬的瑰丽又魔魅。

“师尊,您爱我吗?”浴红衣忽然间出声询问。

她其实还记得初次执拗、欣喜又忐忑的低语换来的冷斥声。

沈玉璧没有回答。

她平静地註视着浴红衣,那张寂寞如空谷幽兰的脸多了几分色泽,仿佛也被註入了鲜活的、覆杂的情绪。在听到了最后的结局时她就知道她的一生是虚无缥缈的,阴云垂地,无数山峰崩塌,大道通途在眼前开裂,她的神魂没有归处,那么经历的一切都将是情感修饰出来的虚幻的美好。

她不能爱人。

浴红衣没有对沈玉璧的沈默感到半分诧异,她伸手一握,从虚空中抽出了自己的佩剑。紫色的流光在荆棘寒木缠绕的剑身、剑柄流淌,逸散的剑气化作了一簇簇跃动的、活泼的雷芒。沈玉璧抬手抚摸着剑身中间清晰的断裂纹路,这柄由沈玉璧赐予的剑曾经被她亲手断成两截,“玉衡”两个篆字早已经在断剑之后消失。

“此剑重铸之后,名为‘逆命’。”

沈玉璧的根本道法是“聆天音”,她不能否定“天音”,不然就是对自身道法的否定。

那么这“天命”就让她们来改写。

上月峰中。

湛盈浑然不惧怕这电闪雷鸣。

她爬上了院子中的桃花树,朝着底下的呆呆楞楞的白鹊鹊挥挥手,示意将她新扎的形似莲花的灯笼递到了手中。湛盈年纪尚小,莲花灯需要双掌托起,上头并没有系线,而是卡在了枝丫间。她掐了个生火决,便见一蓬火焰从灯芯升起,骤然将这小小的莲花灯照得通透明亮,好似无数点华光坠落在枝头。

“点灯干什么?”白鹊鹊歪着头,面露困惑之色。

剑芒、电光与灯火将上月峰照得透亮,湛盈坐在了枝头晃着嫩白的脚丫,笑道:“向天地祈愿,以前阿娘带着我在九州游历的时候,也会在各处放灯。”

白鹊鹊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望着湛盈,片刻后她瞧着一只从雷电中飞出的纸鹤,大惊失色:“夫子来了!”湛盈被她吓了一跳,忙不迭从树上

跳了下来,跺了跺脚,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袖,她装模作样地摸出了一柄小木剑,也跟着摹刻天地间盘桓不散的剑意。

“铮——”一声响。

绯色的剑光在兵人那狰狞的金石血肉之中穿梭不定,从过往的印痕中推演炼制之法。

湛明真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望着李持盈,而一侧的巫墟则是被心魂惊惧地瞧着,被惊得三魂七魄欲要散去。她知道天工谷在“兵人”的炼制上付出了多大的心血,可如今那“兵人”在李持盈的手中逐渐覆原了,尽管它仍旧是一件残次品。公输澈号称天工一脉千百年来第一人,然而如此仍旧是比不过天眷的玉京弟子吗?她明明只是辅修炼器之道啊!

“你一直瞧着持盈做什么?”湛明真忽地询问道。

巫墟一楞,在湛明真的视线下,老老实实答道:“我在想玉京是不是得到娲皇传承了。”天工一脉的弟子极想要完全的传承,要不然也不会在四处寻找玉皇山,试图中妖族的旧地中得到些什么了。

“九州未定,就算是玉京,也没有拿到传承的资格。”湛明真漫不经心地答道,如今风灵国陈兵过情关外,未来如何尚不可知,她怎么可能将娲皇传承给人族?

巫墟“哦”了一声,双目被剑芒映照成了一片红,在飞舟中她坐立难安。其实她并不想跟她们一起前往天工谷,毕竟对于她这造物之身来说,天工谷并不是一处好地,可惜湛明真将她扣留了下来,要让她引路,从她这处得知天工谷的消息。可若是天工谷一直观测着她,她们这么做,不是让自己的一切都落入天工的眼中吗?

“兵人”是公输澈留给鬼垣的残次品,如果李持盈能炼制得更完美,那怎么看都是对天工的挑衅。

天工谷偃师殿。

昔日的祖师雕像如今已完全被一面庞大的晶壁取代了。

晶壁上映照出了飞舟中的景象,同时也将李持盈的“挑衅”送到了天工谷中。

殿中一道道人的身影逐渐地聚拢,尽管内心深处怒火翻涌,可那白玉雕琢般的面庞上还是一派冷漠,如凝雾般的霜气在他的周身凝结。

“玉京或许已经拿到了传承,如果是这样,我拿什么跟他们比?”

话音落下

,殿中响起了如鼓声般隆隆的闷语:“就算如今玉京拿到了传承,那又怎么样?到时候不还是落在你的手中?待到玉京崩殒,一切都是你说了算。”

公输澈没有应声。

天工一脉的道典是残缺的,烛龙给的补充了一部分,可仍旧未能覆原,关键的内容缺失,他需要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在一开始,天工谷内部的声音还是和谐的,然而随着庞大的资源投入,仍旧不曾见到想到的结果,有些人开始迟疑了。浮荡的人心带来了太多未知的变数,他只能让那些人彻底地闭上了嘴。可这么一来,便很少有人能够充当他的助手,使得进度更为缓慢。在看到了李持盈拆解兵人又重炼兵人的时候,他那股迫切和嫉妒再度从内心深处攀升。

烛龙嗬嗬地笑了起来,他在殿中露出了一道淡淡的虚影。

不管是药王谷还是天工谷,甚至是那些不曾显露于人前的阵道、符道祭司,他其实不想去管。他只知道这些人无穷尽的索取造成了地脉的失衡,只知道他们的偏执在九州种下了仇恨。人心、业障、因果,传道人间的承负最终都落在自己身上,也只有娲皇敢去赌。

“登仙简现世,万千修士涌向了过情关。他们一旦动手,便会牵制住妖族至宝万妖岩。而玉京弟子若是出关,封印逐渐松动,我必定能得到机会破封而出,若玉京弟子镇守山门,这又使得那两人孤寡无助,这是一个杀他们的好机会。百载之前,不知她是如何逃过的,而这一次,天工谷会失手吗?”

公输澈闻言寒声道:“天工谷将是她们的埋骨之地。”

“来吧,都来恨吧,让她知道,这个世道是如何的辜负她的希冀,人族……所谓天地所钟的生灵到底有多么不堪。”烛龙放声大笑,语调中是森然的恨与恶意。

公输澈仍旧没有什么表情,并未因烛龙对人族的恶意而动容分毫。

他执着的只有他的道——造物生灵。

宝器在蕴养之后能生灵,那为何造物生灵不能在一开始就拥有智识?

九秋在天工谷中胡乱走动。

公输澈有意让她看天工谷中的一切,她也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无数错落的林立殿宇好似狰狞的恶兽,来来往往的人神态如常,可在长久的观察之后,总算是瞧出

了几分端倪。他们是兵人,是造物,他们的身上没有旺盛的血气,像是一堆冷灰。而且在那堆冷灰中藏着些许熟悉的气息——他们体内的骨或是妖骨炼制的,他们体内的血肉也有可能是借着妖体催生的!

那些妖族甚至是凡人是从哪裏来的呢?当初的乌家只是冰山一角,账册上记录的世家宗门多得不可胜计,九州到底还剩下多少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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