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等到最后天柱崩塌,等到风灵国被那剑流风暴撕裂,你也能如此说吧。”烛龙的狂笑声逐渐地退去,那一直沈寂不言的公输澈倏地转向了九秋,眼中闪烁着莫名诡异的光,他伸手在晶壁上一拂,见浩浩荡荡的剑意奔涌,再度将前方阻道的妖族大圣斩杀,不由得抚掌。
“好个云魁妖主,好个九嶷元君!”
“她因你们来送死,你们心中有愧吗?”
坐在九秋大圣身后的妖族们有一瞬间的恐慌,只是在瞧见大圣镇定自若的时候,又将那股恐惧收了起来。
“你错了。”九秋对上公输澈的视线时,忽地绽出了一抹笑,“她们是来取你项上人头的。”
“哈。”公输澈短促地笑了一声,“就凭借她们能够敌我天工兵人吗?我天工谷中,一草一木俱成兵啊!”千百年来几代人的心血,怎么能够轻而易举地踏破。眼见着那股张扬的绯色剑意即将逼向了天工谷,公输澈眸光微微一暗。
隆隆的闷响声从地下、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有一个巨大的齿轮在转动。它的动静极大,别说是偃师殿中的九秋大圣一行人,连那从阵中杀出来,即将踏入天工谷核心的李持盈、湛明真她们都感觉到了震颤。
“是天工谷!”巫墟追在后头大喊,她虽然跟着李持盈她们一起走,但打斗的事情压根与她没有关系。在巨大的轰鸣中,一座座
形状诡异的楼阁殿宇开始移动着位置,像是那附着于偃师殿上的零件,在那月色中熔炼成了一体。整个天工谷本身就是一件以偃师殿为核心的法器,是一具完整的道兵!
庞大的兵人仿佛支撑天地的巨人,光是立在那裏便给人无穷的压迫力。双眸炯然明如日月,呼吸是风、咆哮若雷,五道流转的异色光芒围绕着兵人旋转,化金、木、水、火、土五行之芒,演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太极之变,云气翻涌,引得天时骤然更易。
自天工谷得道传重辟天工一脉以来,历代弟子在技艺大成之后一直潜心研究天工兵人,公输澈也不例外。可耗费了千百载时光,始终无法让天工兵人向着开智之灵演化。天工兵人是个死物,若是无法突破这个关隘,天工弟子便休想迈出那关键的一步。直至公输澈将自己同天工谷炼到了一处,他用自己的灵智去“点灵”。
雷霆奔涌,雷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脸。
公输澈虚影浮现,他振了振始终缠绕在周身的雾白色玉气:“玉京若是七剑齐出,或可挡我兵人一击。如今只有九嶷元君和云魁妖主在此,恐怕不能尽兴啊。”
烛龙的封印在地脉之中,随着地脉的演变那封印会一层一层地松动,就算地脉灵机再度平衡,也无法重塑被抹消的封印。玉京弟子不来天工谷,不去过情关,想来会在玉京镇守天柱。来到了天工谷的两人只是弃子。
公输澈抬起了手,一道青色的雷霆长枪在兵人的右掌凝聚,他喝了一声“去”,便见如龙般的枪影纷纷扬扬掠出,浩浩荡荡地奔向前方。在即将掠到李持盈她们跟前时,枪影骤然间聚成了一柄能够贯穿天地的雷霆之枪,直刺岿然不动的两人。
李持盈冷冷地望着那笼罩在电光雷芒雨雾中、有些看不真切的兵人。如雪的白衣在风中烈烈,她右手握住了长剑,斩出了一剑抵住了那如怒龙滚动的枪影,看着激窜的雷芒犹如莲花绽放,看着似龙缠绕的枪身一点点地开裂。那凝聚了庞大威能的枪尖维持着恒定不败,可始终不得寸进。湛明真偏头轻笑了一声,玉笛在她的手中旋转了一圈,最后定定地点在了枪尖,啪嗒一声响,那雷霆之枪彻底碎裂,雷芒向着四面横扫,荡开了数裏,将屹立的山峰推平。
“就凭借这点力量吗?”湛明真扬眉笑道。
公输澈一拂袖,他淡然地望着李持盈,并没有因起手失利而露出狼狈的姿态。兵人双手合十,数息后双掌向前一推,大片的金色莲花自半空中飘堕,天女散花,俱是杀机。千百年来,各宗派不少修道士来天工谷求法器,炼制的法器之韵被摹刻到了偃师殿,被炼入了兵人体内,什么剑、枪、刀、戟,什么佛、儒、释、道,俱是兵人手中招。
剑芒斩中了佛莲化作了大片洒落的碎金,李持盈身后悬浮着一朵赤色的火焰,那亮芒倏然间一起,便将碎裂的金芒吞噬。湛明真觑了眼李持盈,身后也飘出了一道三昧真火的分火,与那烈烈燃烧的火焰融合在了一块。
公输澈“啧”了一声,冷淡地觑了眼李持盈、湛明真二人,十八般武器骤然现出,与那地火天风一道向着前方横推,罩住了整片天工谷。大块大块的滚石坠落,隆隆之声不绝于耳。李持盈双眸一凝,一道道剑意在与那磅礴的威能撞击中破碎雕零,眼见着那余威即将冲到了跟前,她一拂袖,祭出了一尊半是血肉半是骨骼的兵人。躲藏在了李持盈后方的巫墟都不等湛明真开口,便自发地将意识附着到了这尊丑陋的兵人身上。
李持盈觑着兵人。
当初这一尊兵人用天桑的木核驱动的,她在炼制的时候更改了,靠着燃烧灵石来供能。可巫墟她算是某种兵人和器灵的混合体,落在兵人身上或许效果比灵石更好。
公输澈早知道鬼垣的兵人落在李持盈的手中,只是在看到兵人动起来的剎那,他内心不免有些扭曲。这就是得天道眷顾之人,他自诩天才,可数百年的努力和钻研不如人家的推演。若是她得了娲皇传承,那他的通天大道岂不是被人截断?公输澈根本无法容忍这一事,他周身的杀机如浪潮奔涌着,将那地面的石块都腾卷了起来。
轰隆声刺痛耳膜,可随着一道娲皇法相缓缓浮现,大与小忽然间倒置了,在那双黄金色眼瞳的註视下,那伟岸的望不见尽头的兵人仿若世界的蝼蚁。
“云魁妖主啊——”公输澈嘆了一口气,他微微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痴迷。人族初诞,蒙昧不明,就是这位伟大的存在建立天之四极,建立了一座座城池,给人间留下了一盏盏希望灯火。祂传道于人族圣贤,祂是智慧与开明,是诞生一切之母。若是得了祂的血肉,造物
是否也能如人族一般天生灵性?
“他们说云魁妖主爱妖族,是否真的如此?”
公输澈伸手一拂,在一阵齿轮的运转中,一个近一裏长宽的祭坛从地下升起,不仅仅有九秋,还有那些旧日销声匿迹的妖族,俱是被囚困在此间,被生生剜去血肉、抽离妖骨、抽出神智。这是天工一脉的污秽之地,是道入偏执之后的罪业。
“云魁妖主,若是您出手杀了九嶷元君,我便将他们尽数释放,并立誓永不侵犯妖族。”公输澈的声音中满是笑意,他偏着头饶有兴致地望着湛明真,等待着她的选择,“长河之战,九嶷元君封镇妖主,难道不恨吗?若是爱意深刻,恨不也同样如此吗?”
“长河之战”理应生出的裂隙消失了,若湛明真真在此处斩杀了九嶷元君,那新生的裂痕就不能弥合了。他其实不恨玉京,但是他不能让人来阻碍他的道。
湛明真转向了李持盈,她拂了拂遮住双眼的发丝,道:“我恨啊,但是你们不是更可恨吗?”她舔了舔唇,吃吃地笑,“可恨之辈,一个都别想逃脱,不是吗?”
“所以你要坐看同族死去,要让妖族亡魂永日不得安宁,你辜负了他们的信任呢。”公输澈的声音转轻,语气中藏着莫名的愉悦。他转头望向了那祭臺上神情平静的九秋,瞳孔骤然一缩!那困锁着妖族的锁链在一瞬间炸裂,化作了齑粉。九秋大圣的身后显现出了一座神秘的石碑,那连绵不绝的幻影自碑中踏出,仿佛要重新开辟天地!
“明明我神,照临下土。苍苍众生,眷眷怀顾……”
清亮的歌声仿佛自亘古传来,在那个尚未遗忘的时代,众生怀着对清平之世的期待为传道者、护道者祷祝。自月中走来的是背生双翼的十二玄兔,幽蓝色的羽翼展开,如月光般通透梦幻;自那一轮大日中显化的是衔着世间明光的十只金乌……昔日与娲皇并行的护道者灵识消散,重新演绎了这片大地。但凡在此间的生灵,皆是受祂们恩泽。
“万妖岩——”公输澈听到了自己发颤的声音,他察觉到了内心深处的恐慌,他的脑子嗡嗡嗡的,紧绷的那根弦铿然断裂,“妖族的万妖岩怎么能出现在此?!你们是不管过情关了吗?区区兵人——”公输澈的话语忽然间卡在了喉咙,只剩下嗬嗬的气音。
“怎么?你觉得小题大做吗?”湛明真望着公输澈,目光中混杂着嘲讽和怜悯,“你是在为自己炼兵人,还是为烛龙塑造寄身?你是蝼蚁,怎么会值得他在意?”
“不会的,他承诺了我,日后会用权柄助我造物……”公输澈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尖锐的喊叫。
“他连昔日的护道之约都能违背,又怎么会在意对你的许诺?”湛明真讥讽一笑,身后的法相双眸炯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公输澈,就像是在看一个垂死挣扎的跳梁小丑。她的恨意和杀意极重,在万妖岩显化的剎那,那股深藏于内心的情绪骤然爆发,横扫一切的伟力将祭坛,将那无坚不摧、无物不可破的兵人撞出一个深坑。巍峨的山脉在震颤,地动中露出了一道道极深的沟壑。
一直藏匿着的烛龙终于显露出了他虚淡的法相。
他的肉身尚未自封印中挣脱,可在九州修士无穷的索取下,元神渐渐地得到了自由。
他一只眼瞳赤色如阳,一只眼瞳幽清如月,此刻正一瞬不移地望着湛明真,幽暗而又森戾。
“万妖岩,呵呵呵,他们自诩为正道,可最后都亡了啊……”
“万妖岩呢?!怎么不用它来阻挡我等!”
一位峨冠博带的玉面修士向着四象法相高声呵斥,他左手右手各持一柄剑,背后又是一柄长剑,剑穗在疾风中左右拂动。
“对付尔等,何须万妖岩?”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拄着桃花法杖的桃花大圣立在了半空,她的法衣上是苍苍缠绕着的荆棘。她提起桃花杖点在了地面,便见一片桃花林向着外间延伸,转瞬间便纵横千裏。
玉面修士冷笑了一声,双剑齐出,如怒江潮水,向着前方的桃林斩去。
然而就在剑芒掠过桃花瓣的时候,一个笑面弥勒佛从天而降,竖起了如来金掌将那剑潮阻住。
弥勒佛笑容满面,双手合十朝着玉面修士一躬身:“我辈当赎昔日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