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两百年,玉京的人悄悄地将她从封印中释放出。
只是来的人不是李持盈,她当真是将过往都忘了。
如梦幻泡影,都转成空。
湛明真的思绪从那浑浑噩噩的无力沈浮中挣扎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晌午了。
李持盈比她还要累,阖着眼躺在了榻上,面上满是不停歇奔波了几千裏的疲色。也是,妖元在李持盈身上将近百年之后,多多少少与她的力量有所融合。湛明真瞇着眼,懒洋洋地一抬手,熟悉的灵力在脉络间奔腾,逐渐充盈了干涸的身躯,极为熨帖。她抬起左手拨开了李持盈的一缕发丝,指腹轻轻地拂过了熟悉的眉眼,右手则是招出了鸿蒙令,极为熟稔地联系了浴红衣。
被扰了清梦的浴红衣就算看到了湛明真那张脸,也不敛恼色,没好气道:“你倒是餍足了。”
湛明真轻哼了一声,问道:“盈儿怎么样了?”
“难为你还记得湛盈呢。”浴红衣掀了掀眼皮子,懒洋洋道,“夜半惊梦哭醒的,你是做了什么,又踩到了生死线上?”
湛明真拧了拧眉,眸中一片冰冷:“三生城之事恐怕与长河之战也有关联,我怀疑是天妖作祟。”
“天妖?”浴红衣一脸惊色。在天妖之劫中,这两个字离九州其实很遥远了。唯一算得上天妖的便是代代妖主。可湛明真口中的“天妖”明显不是指她自己。思忖了片刻后,浴红衣又道,“药王谷之事很快就在鸿蒙开审了,你们在三生城,千万要小心。”
湛明真垂眸瞥了眼李持盈,点头道:“嗯。”
浴红衣犹豫片刻,没忍住又说了句:“持盈她……跟她的师祖有些相像,有时候比较木讷死板,你受委屈了。”
“不委屈。”湛明真笑了一声,日光自窗隙投落在她身上,更衬得笑容璀璨如日月流光。趁李持盈睡着,湛明真捏了捏她的面颊,盈盈笑道,“我会一一讨回来的。”那张浓艷绮丽到了极点的面庞,在驱逐了死气与颓靡后,有着让人神魂颠倒的风姿。
浴红衣迟疑一瞬后便散去了自己的影像,收起了鸿蒙令。
她的好徒儿只能自求多福了。
李持盈醒来的时候,湛明真正披头散发地坐在榻上拨弄一个个储物袋。李持盈恍惚间,觉得那八个储物袋有些眼熟,等见了“九嶷”两个小字后,神情微微一变。她下意识地询问储物袋的情况,只是在对上湛明真那双含笑的眼眸时,又将到了唇边的话咽了下去。她细细地打量着湛明真半晌,见她浑身舒适地沐浴在日光中,不见衰败之象,才略松了一口气,问道:“你如何了?”她只记得神识进入了湛明真的识海,之后瞧见了什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好些了。”湛明真抬眸凝望着李持盈,笑瞇瞇道,“不过要持盈妹妹亲亲抱抱才能好全。”
李持盈有些失神,她抚了抚额,询问道:“昨夜?”
湛明真扬眉,她屈膝跪坐在李持盈身侧,语调暧昧,婉转多情:“雨疏风骤?”
李持盈一听,顿时耳根子红透,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湛明真,不去看那令她有些意乱情迷的笑。
“妹妹还没睡够吗?”湛明真的手捋开了乌黑的发丝,落在了李持盈的颈间。
湛明真的指尖微微发亮,那寒意并着麻痒一并涌入身躯,激得李持盈战栗不已。她一翻
身拢住了湛明真作乱的手,红着脸不说话。
“好妹妹,替我绾发。”湛明真直勾勾地望着李持盈半晌,见她越发羞赧和窘迫,才收回了视线。拨了拨披在肩头的黑发,她又笑道,“日后有的是缠绵的机会,只是三生城事情终未了结,持盈妹妹你万不可贪欢啊。”
湛明真话都说到了这份上,李持盈哪裏还会继续躺着?她压下了心中别样的情绪,起身坐在湛明真的身后,那双持剑的手灵巧地在湛明真乌黑的发丝中穿梭。湛明真看不到李持盈的神情,思量了片刻后便掐诀招出了一面水镜。
“持盈妹妹,当真是巧手。”
李持盈抬眸,水镜中倒映出了湛明真那双风流含情的眼。
怕湛明真再说出什么来,抬手掐了个“禁言咒”。
这只是一个小术法,湛明真若是有心轻而易举便能解了。只不过她给了李持盈一个面子,眸中流光,柔若无骨的身躯往李持盈的身上一靠。
等到李持盈、湛明真重新到了那条幽僻巷子的时候,早围拢了一堆小崽子。
“都什么时辰了,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晚?”
“是我们去请城主来救你们的,今天是不是能免费喝汤?我不吃肉,就喝一口汤。”
小崽子们眼巴巴地望着,许是身上的灵石不足,并没有如之前那般直接豪爽地掏灵石,而是扒着璀璨之轮不住地流口水。
四大灵膳之中以“五行汤”最为珍贵,这些小崽子倒是会挑。
湛明真似笑非笑地瞥了眼小崽子们一眼,温柔道:“你们吃不了太多,不若将认识的朋友都带来。”
“才不要,就这么点他们来了我吃什么?”挤到了最前方的矮胖墩头甩得像是拨浪鼓,腮帮子鼓动着,满是抗拒。
这座城中还有其他的妖崽子,怕是都在城主府。只是若借着“项玄露”,恐怕会惊动相君,倒不如让这些精力旺盛的崽子们去。湛明真心念起伏,取出了一碟李持盈特意为她制成的糕点往前一递,大大方方道:“你们要是能带来一个新伙伴,就能换取一块糕点。”
“一块?这么小气?”矮胖墩的脸挤成了一团。
“要他们来干什么?不是要把我们拐去卖了吧?我们可是未来的风灵国大将!”一位瘦猴似的小崽子死死地盯着李持盈、湛明真,眼中满是警惕。
“区区大将有什么好得意的?”湛明真嗤笑了一声,她手腕一翻,便取出了一串外圆内方的玉令。玉令的形制不一,或是剑形,或是长方形,唯有妖族的玉令统一外圆内方——中间凿开方形的空洞。正面雕刻得栩栩如生的娲皇法相,背面则是代表着玉令用处的篆字。天道曰圆,地道曰方,方曰幽而圆曰明。1这玉令乃是护道者之证。
她故作神秘道,“我二人姓风,自并州而来,受大圣之托来物色大将。可哪个大将像你们这样连个跟班都没有的?让你们拉拢其他的帮手,可不就是为了你们好吗?”
“不信的话去问你们天桑大王。”湛明真又补充了一句。
虽然被丹药催生的肉身和实力都暴涨了一大截,可到底还是一群天真好骗的小崽子。湛明真三言两语就将他们忽悠了。只是为了确保事情的可行,湛明真暗暗地使用了妖主的权能。只是妖元才归体,修为远不如全盛时候,再加上李持盈在身侧,她也不好做得太过。
察觉到了一道微弱的灵力波动,李持盈眼皮子一跳,哪会不知湛明真暗暗动了手?
“会被相君发现吗?”
湛明真闻言扬眉一笑:“我即天理。”她直勾勾地望着李持盈,又轻轻地开口,“世间万物,任由我差遣。”
李持盈的心怦然而动。
湛明真说得是“世间万物”,可她那双忽然间变得幽邃的眼中只倒映着自己的身形。
好似她便是湛明真的“万物”。
在这一刻,李持盈心神荡摇。
“我也听你差遣?”
李持盈那困惑迷茫的话语传来时,湛明真正在吃糕点,她被呛了一下,咳嗽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拂开了李持盈替她顺气的手,笑吟吟道:“是啊,你也听我的。”她贴着李持盈柔声道,“好妹妹,将你的宝库钥匙都交出来。”
年少时她想筑一间金屋来藏娇。
可现在想想,那样太累了。
倒不如将一切都扔给李持盈好了,让李持盈来养她们母女两,理所当然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