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涟连着两日没能睡上一个安稳觉,但前一日睡不着她心情尚算愉悦,这一日睡不着却纯粹是被气的。
钧珏的生辰宴已过,今日寒涟也无甚要事,只能在自己水床之上辗转反覆、虚耗时间。
寒涟本非易怒之人,即便动怒也会很快调节好情绪,但对于炎炘这个屡屡挑衅她底线的惫懒之徒,她一旦发火就久久难以平覆。
虽然寒涟放出了狠话,但在气头之上说出的言语有七成都并非她本意。
昨晚见到的炎炘言行举止都很反常,寒涟在心中谴责了炎炘无数遍,但犹豫再三她还是没有传音吩咐龟蛇卫不得再放炎炘进宫。
原想着炎炘今日若能拿出诚意好好来跟她道歉,并向她如实坦白昨日失约原因,她就考虑再给炎炘最后一次机会。
然而等到秋时,寒涟在潋滟涧见到的却不是以往拦都拦不住的炎炘,而是替炎炘来转交贵重物品的赤晞。
“她就叫你把这东西给我,没说别的话了?”
寒涟死死盯着赤晞垂首奉上的那个袖珍金瓶,难以置信地问。
瓶子通常都拿来盛水,寒涟又在前几日成功操控过同样含水的血液,她一凝神查探,便判明了瓶中物事竟是少许註灵保鲜的血水。
金瓶既是炎炘所制,瓶中血水的来源自然也和炎炘脱不了干系。
若不清楚瓶中真相,突然见到炎炘转交之物从小铁盒变成小金瓶,可能还会觉得炎炘有心悔过,专程更换了名贵原料。
但在清楚其中内容之后,寒涟瞬间便领悟到,炎炘非但没有道歉悔改之意,反倒想要就此与她解缘。
放在半年之前,若能收到炎炘主动递交的连心之血,寒涟一定会喜出望外,但在她已经有过接受炎炘的想法之后,突然见到这等物事,只会觉得怒火中烧。
所以在听到赤晞嗫嚅着吐出来的“没有”二字后,她差点气得忘记了礼节,直接叫人来把被迫承受她怒火的赤晞给轰出宫去。
终归不愿波及无辜,寒涟叫来墨枕河规规矩矩地把赤晞送出了潋滟涧。
但她越看水桌上的那个盛血金瓶越觉得生气,到了这种时候,就算要解缘也该是由她提出,岂能处处被犯了错的炎炘牵着鼻子走。
于是在酉初用过晚膳之后,寒涟就传音唤来了冬凈湖,打算如法炮制,让冬凈湖也带上盛有她指尖血液的袖珍血瓶和炎炘以往送来的所有物事到朱明宫去走一遭。
可冬凈湖在炎炘和寒涟的感情之事上一直站在炎炘那方,听完寒涟的打算她便劝道:“我说小涟,外面都在传你和炘炘好事将近,你现在叫我带着一大箱东西跑朱明宫去别人看到肯定会以为是你的嫁妆。”
“炘炘年轻气盛又自小没了生母,行事难免乖张肆意。你既然都发现了炘炘昨日举止异常,又何必跟她置气,还是趁着事态无法挽回之前,好好找炘炘聊一聊吧。”
从昨晚到今夕,寒涟身边的亲近之人都在劝寒涟宽容大度。
但炎炘昨日的所作所为已经超过了寒涟的忍耐底线,若底线被冒犯都要她上赶着去讨好炎炘,即便她和炎炘握手言和,她日后也再难在炎炘面前抬头。
所以寒涟一点也不讚同冬凈湖的说法:“她都没有登门谢罪的想法,凭什么叫我去找她聊?我请你来是想让你帮我找回些脸面,你如果一心向着她还是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我又不是请不到别的帮手。”
虽然冬凈湖也没有与人相恋的经验,但她毕竟年长一岁,作为代寒涟处理杂事的凫水使又註定比久居宫中的寒涟更精人情世故。
就算知道寒涟不爱听这些话,冬凈湖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劝道:“小涟你别嫌我烦,感情之事如果太计较输赢对错就成了谈生意和抢头筹。炘炘那么听你的话,你和她真在一起了,她不也一样会让你管着她?”
“以往你有什么不顺心不顺眼的事都是炘炘沈下性子来迁就你,你大人有大量,这次就让她一回吧。”
在冬凈湖的不懈努力下,寒涟最后还是松了口,她原本想让冬凈湖把炎炘带来的东西都退回朱明宫,最后也变成了叫冬凈湖找赤晞打探炎炘的行踪。
寒涟下决定之前会斟酌再三,但一旦做好决定就变得雷厉风行。
得知炎炘此时正在万象楼最顶层的风檐厅之后,寒涟便直接甩下了追不上她脚步的冬凈湖,坐着文鳐飞向了东南方。
朱明尚武,炎炘作为朱明国主,虽然也精通文韬武略,但却绝非喜欢徜徉于书海的文人雅士。
所以乍一听炎炘正在满是珍稀藏书的风檐厅之中,鲜少惊乍的寒涟都难掩诧异。
万象楼最高层的风檐厅乃是专为灵地至尊、至圣所建。
寒涟本就是灵地仅有的几个可以随意踏入万象楼第九层的人,藏在暗室维护万象楼治安的几名楼中精锐一查探到文鳐正在靠近,便提前解除了防护屏障,为寒涟打通了从空中直达最顶层的道路。
国主御兽可以免受楼中官吏看管,而身处防护严密的四柱之中也无危险可言,御兽也无须保持警惕。
不消一刻,文鳐便带着寒涟降落到了风檐厅的眺臺之上。
寒涟还未从文鳐的背后走下,就瞧见了前方不远处正在闭目打盹的重睛。
——居然还真在这裏,不知炎炘突然来到万象楼又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