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蘅镇住场子后就主动坐回原位,让炎炘接着讲述由她查证到的那些事实真相。
而从炎炘点破炎焕真实身份后就再没说过一句话的寒涟也是在这个时候才明白了为何炎炘前段时间举止会如此反常。
四极圣地都自带上古结界,但通圣禁地外围的封锁结界却都是由灵地四国的开国国主和与四国一一对应的初任柱主一同构建。
因而四国的开国国主和四柱的初任柱主便是灵地最有可能和最早接触到上古秘辛的那一批人。
炎焕的亡妻,也即炎炘的生母春棽俪,本是青阳春家第三代家主和现任天命府元顺府主春延龄的亲妹。
春家的初代家主又是青阳的开国国主春抱朴,其后几代,春家子孙虽然未能延续春家始祖的辉煌,但也一直在灵地担任着重要职位。
所以若要比较青阳各家知晓的世间秘辛,春家直系其实丝毫不输于自二代便因结亲凝聚在一起的碧染两家。
而朱明初代、二代,虽然都是由开国的夏家直系出任本国国主,但炎家的初代始祖炎烬,却是朱明开国国主夏傲骨的钦定近臣。
夏傲骨同时也是灵地所有灵士之中最早触发缘契并拥有自身契侣的人,夏傲骨的契侣又来自万象楼初任觉逆楼主所属家族,这两人因缘相会,谈及世间诸事,句句都别有深意。
炎烬作为夏傲骨的得力助手,常常伴于夏傲骨左右,偶尔从夏傲骨之处听来一两桩秘辛也是稀松平常。
只是这些在当年听来并不算太遥远的上古秘辛一经时间锤炼便变得越来越神秘,越来越鲜为人知——然而身为炎烬之孙,又亲自去过南极圣地见过朱雀,最后还成功迎娶了青阳春家嫡女的炎焕却决然不在此列。
炎焕不仅有机会掌握青阳、朱明两国的上古秘辛,还能从中总结出规律再由此及彼,推导出白藏、玄英两国的对应情况,进而还原出上古时期整个灵地的真实面貌。
这也间接说明了为何覆生后的十二凶兽本无可能进入连通天地的东西两极,却要比最初的染蘅和钧珏都要早一步知晓天经地脉的奥秘。
至于十二凶兽为何得以死而覆生以及炎焕为何甘愿为虎添翼的缘由,又关系着缔结生死的南北两极和能够重塑生灵魂魄的灵士契约。
无论灵士独有的这几种契约被世人冠以什么样的名称进行区分,决定这些契约是否生效的关键都同样离不开结契双方的血液,因而广义上也可以把所有的灵士契约都统称为血契。
尽管每种血契的表现形式略有不同,但结契双方一旦血脉相通或者血液相融,二者也就同时获得了将自身拥有的另一种血契一并转移或应用到对方身上的可能。
只是如今清楚这其中门道的人已是寥寥无几,而炎焕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才能悄无声息地筹谋十年。
所有已知的灵士契约之中,唯有可以另称为姻缘血契的缘契不能由灵士自己决定是否结契以及自己选择与谁结契。
然而这种带有命中註定要素的灵士契约反而最受信奉天命的灵地子民追捧,大家都坚信触发缔缘之象就是受到了上天的偏爱,十年前的十月上旬,还不知自己美好生活即将被摧毁的炎焕原本也是这样认为。
除了染蘅的亲尊染荨以外,第三代的另外三位国主最后都找到了各自的此生伴侣并与之成婚。
而这三对註定不凡的伴侣之中,又唯有当时的朱明国主炎焕和青阳霁凤卫指挥使春棽俪在成婚前后都未曾触发缔缘之象,他俩能走在一起全凭自己的意愿。
国与国之间有时免不了攀比,炎焕和春棽俪一直感情深厚,倒从没有觉得少了一个缘契自己就哪裏不如另外两对身份地位相当的眷侣。
但他们夫妻之间的事又不可能拿出去公开宣扬,在大众眼裏没有缘契的伴侣就是要比拥有缘契的眷侣低一等,即便他们是朱明当时的国主和国主夫人也不例外。
所以,总是希望能把最好的都献给春棽俪的炎焕早年也暗自期盼过自己某日能与春棽俪缔缘、定缘。
可炎焕从没想到,他和春棽俪之间的那个迟来缘契竟是在他们命悬一线的紧要关头才得以触发。
更讽刺的是,炎焕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事实,就看到春棽俪被鬼车猛然袭来的血盆大口给一口吞没。
而后,被炎焕邀来一同捕杀凶兽的同龄好友也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悲伤和绝望彻底压垮了炎焕,所以炎焕强行引来足以烧毁灵魂的南明离火之时的确是想要为自己的亡妻和战死的好友报仇。
但与史书记载不同的是,炎焕后来不仅没有完全烧毁鬼车的灵魂,反而在鬼车即将碎化陨灭之际,同意了鬼车的提议,与十二头凶兽都缔结了契兽血契。
只因狡猾的鬼车在丧命之前,突然用它能够蛊惑人心的特殊能力告诉炎焕:“你想不想让我刚才吞下去的那个人覆活?如果想,最好再听我一言……”
不论善还是恶,上古时期吸收天地精华而诞的灵兽所知晓的世间奥秘註定要比后世之人更多,只不过绝大多数灵兽都不精通人语,无法准确地用语言来表达它们的本意。
鬼车在遇到炎焕之前,完全看不起弱小又短命的人类,自然没有学习人语的想法,但它却拥有啼叫直穿心灵、令闻者瞬间领会的奇能,即便语言不通,也不影响它与其他人、兽沟通。
它也正是仗着自己手眼通天,又左右逢源,才顺利找到并说服了另外十一头凶兽归顺于它,并与它签订了契兽血契,事事听它使唤。
因此,在把自己拥有的那十一份契兽血契都一并转移到它的新契主炎焕身上之前,位于十二凶兽之首的鬼车其实才是另外十一头凶兽的契主。
而同样也精通血契转移之法的鬼车,正是想借用这点来同炎焕做交易。
它出卖自身和同伴的自由并告诉炎焕如何才能覆活春棽俪,炎焕要想覆活春棽俪则必须先覆活它和它的十一个同伴并帮它们藏匿好行踪,直至时机成熟——正是如今。
听炎炘讲完了当年大战前后的来龙去脉,无极殿中的所有人都明白了炎焕究竟所求为何。
炎焕原本也是一名受害者,却在美梦成真之际被迫与至爱生离死别,前后落差致使其心生不甘,质疑起天命,最后彻底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而今除了唏嘘,众人也不知应当如何评说。
而在听到炎炘继续讲述的覆活春棽俪的具体方法后,这点唏嘘他们也无法公开表达了。
龙吟破苍穹,虎啸定干坤。雀胎怀天地,龟腹藏日月。
原来世代流传的民间俗语早已揭露了其中门道。灵地南极之火可以生魄,北极之水可以养魂,二者皆可承载魂魄、改写生死。
众生魂魄又分阴阳,阳魂、阳魄源于天,阴魂、阴魄源于地,当生灵与世长辞之际,魂魄便自哪来归哪去。
尸首碎化而成的那些光点实际便是上升归天的阳魂、阳魄,阴魂、阴魄则下沈归地,必须要潜入地底或进入天经地脉才能窥探。
所以若能将四散的魂魄重新召回重组,本应逝去的生灵就又能迎来一次新生——但也仅此一次。
听着倒是不难,可要实际操作起来却没那么简单,不然炎焕也不会等到这个节骨眼来。
首先覆活的对象,必须在生前与自身缔结过任一血契,其次还要看自身是否收集到了覆活对象的一部分碎化魂魄。
血契成立就代表结契双方的灵魂曾产生过共鸣。
若收集到了覆活对象的足量碎化魂魄,又尚未过其“头七”,便可将收集到的碎化魂魄註入可以生魄的南极雀胎火、南明离火之中重塑肉身或可以养魂的北极龟腹水、北渊坎水之中重塑灵识。
重塑过程中再通过血契独有的灵魂共鸣效果唤回覆活对象的缺失魂魄,七七四十九日之后便可见证新生。
炎焕覆活十二凶兽用的便是此法。
当年的灼魂烈火本就是炎焕所引,自然也为炎焕所控,炎焕只要在南明离火未散之前,分出十二束火焰包裹住十二凶兽碎化升天的魂魄光点。
随后又在失去意识前及时转移并藏匿承载着凶兽阳魂阳魄的生魄之火,再等上四十九天便拥有了十二个他既憎恨又不能舍弃的帮手。
但同样的方法炎焕却唤不回当时已经与他缔结过缘契也一样未过“头七”的春棽俪。
只因春棽俪乃是葬身在鬼车腹中,她碎化的魂魄光点先要穿过鬼车头颅才能继续上升归天,这个过程中光点又会不断稀释淡化,等炎焕看到之时早已所剩无几,何况那时炎焕还不知以血易命的另一个要点——以命抵命。
若没能收集到覆活对象的足量碎化魂魄,便只剩下了吞噬其他结契对象的完整魂魄,再利用血契之间同样的灵魂共鸣效果强行改写原身魂魄的不义之法。
但这样的方法不仅要求天地生死之门齐开,还对夺取与被夺双方的血统有着先天限制——双方必为血肉至亲或能同时拥有四国血统,不然此法流出天下必将大乱。
然而炎炘生母来自青阳,炎炘生父来自朱明,与此相对,寒涟生父来自白藏,寒涟生母来自玄英。
炎炘和寒涟又互相结有缘契,两人一旦定缘就满足了同时拥有四国血统这一条件,正是炎焕的不二选择。
因为作为炎炘的生父,炎焕不需要与炎炘缔结任何血契,便能直接利用他和炎炘之间的血脉联系,在四门齐开、炎炘又精疲力竭之际,吞噬并改写掉原本属于炎炘的完整魂魄。
届时炎炘将不覆存在,而他则可以借由炎炘的血肉重获新生的躯体。
之后再如法炮制,利用缘契之间的共同点,吞噬掉作为炎炘眷侣的寒涟的完整魂魄,及时唤回并改写成炎焕自己已逝契侣的灵魂,他们这对十年前便生死两隔的苦命鸳鸯就能以一种新的方式得以重聚。
可为了覆活春棽俪一人,竟要先后残害两个无辜后辈的生命,其中一个后辈还是春棽俪和炎焕自己的亲生女儿,虎毒都尚且不食子,任何拥有良知的人听后都无法茍同此事,于是炎炘一收声,无极殿中便万籁俱寂。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要有什么问题都去问染三吧。这几天四处奔波都没空休息,我还要赶着回去养精蓄锐呢,就先走一步了。”
炎炘知道她讲的这些事很难让人全盘接受,毕竟她刚了解事态全貌时也精神恍惚了好几天。
但此时炎炘已经熬过了最艰难的那段时日,她不想再受到殿内沈重氛围的影响,也懒得管那些繁文缛节,随便找了个借口就麻溜地逃出了无极殿内殿。
“小涟,想追就去追吧,别管我这个老婆子了。”
炎炘举止向来肆意,常常想到什么便去做什么,但以寒涟的性子,即便内心呼声再高,她也无法在这么多尊贵长辈同时在场的情况下效仿炎炘,不管不顾地冲出无极殿。
还是寂籁看不过眼,出声催了寒涟一嘴,寒涟才起身施礼,快步追赶炎炘而去。
一直稳坐如山的染蘅见到寒涟踏出地阴门,也眸光一闪,缓缓站起,对着面色凝重的四位柱主和钧珏说道:“其实还有一件事需要剩下的五位配合……。”
寒涟追人心切,又认定真有要事寂籁必会在事后转告她,根本没有註意到内殿的风吹草动。
寒涟想起第一次召开国主会朝时,炎炘也曾像此刻的她一样奋力追赶着自己的脚步。
不同的是,寒涟有着绝对的速度优势,能够及时赶到尚未走下臺阶唤来御兽的炎炘身旁,而当时的炎炘却只能站在臺阶之上望着自己乘着文鳐远去。
人是追上了,但无论炎炘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也改变不了她和寒涟已经解除了缘契的现实。
那些安慰的话炎炘不愿意听,寒涟讲出来也觉得于事无补,再三思忖后只剩下了一句:“炎炘,你先前为什么不肯给我一个解释?”
炎炘闻声止步,思绪也随之倒退。
诚然,寒涟曾给过炎炘两次解释的机会。
但第一次炎炘刚从南极圣地赶回,正百感交集不知所措,她一面想得到寒涟的关心和理解,一面又不想再把寒涟牵扯其中。
她没有做出决定之前就无法主动开口,于是只有把希望都寄托于寒涟的主动问询之上,尽管她也知道,盛怒之下的寒涟绝不会让她如愿。
而第二次则是炎炘已经想起了寂籁曾对她说过的话,决定要在一切尚可挽救之时,与并未耽于情爱的寒涟划清界限,这样无论最后的结果如何,寒涟都不会被自己所拖累。
但想是一回事,如实说出来就会变了味,既然要一刀两断,就不能再拖泥带水,无论是寒涟的谢意、愧意亦或是炎炘也无法断言到底有多少的爱意,炎炘都不再奢求,所以她只轻声回问了一句:“解释了,结局就会改变吗?”
便头也不回地迈开了脚步,而这次被炎炘问住的寒涟没有再追上来。
这场国主会朝结束后,猜到炎炘和寒涟已经解缘的人又增加了几个,但他们非但不能拆穿,还要帮炎炘和寒涟营造出她们即将定缘的浓厚气氛来让之后的布局变得合情合理。
倒也不是以为这样的把戏就能迷惑炎焕视听,但在尘埃落定之前,必须要稳住民心才能最大限度地减少伤亡。
于是不日后,灵地各国便传遍了炎炘和寒涟即将在本月二十五日举办定缘宴的消息。
灵地此前还没有国主与国主成婚的先例,炎炘和寒涟又结有缘契,排场不夸张阔绰又怎能衬得上两位国主的非凡身份。
所以听闻定缘宴当日,整个太乙内城都不允许闲杂人等入内,以免干扰迎亲队伍在内城巡游的消息时,绝大多数的四国国民都没有感到惊诧。
十月二十四日,明面上是赴宴嘉宾实际则是助战打手的各路大盈之宗都集结到了太乙内城,参加战前的部署会议。
平素能够碰到十名大盈宗聚在同一地都属罕事,但这场会议中却能同时看到将近一百五十名自四国、四柱而来的大盈宗,几乎将灵地所有能够独当一面的高手都囊括了进去。
然而即便有这么多的高手助战,之前独自面对一头凶兽都能得心应手的炎炘,眉头却始终紧蹙如川。
召开会议和最终决战的场所都定在了灵气最充沛又能直接观察到四极大门开合情况的两仪苑之内,但炎炘却在会议结束后,再三确认了明日不在战场范围内的所有内城街道也有重兵把守才肯放心离去。
会议结束之时,亥初的钟声刚好敲响。
自从与寒涟解缘以后,炎炘就再也没有去过玄英宫,心中没了寄托,她就只能回到朱明宫与能够读懂她心情的一众契兽、御兽相伴。
倒是寒涟,自那日国主会朝以后便开始隔三差五递来个请帖,邀她有空一聚。
炎炘不想被寒涟搅乱思绪,先前都是收下请帖却不回应,不得不与寒涟碰面也只聊正事绝口不提私情。
寒涟也不是像炎炘早前那般胡搅蛮缠之人,她屡屡邀请炎炘也只是觉得即便做不成此生伴侣她们也能再尝试着做回朋友,至少这段时间不要让炎炘感到孤立无援。
但见炎炘无意,寒涟也没有强求,甚至已经做好了决战结束以后,她们的关系才有机会好转的心理准备,却没料到今日她竟久违地听到炎炘邀她到醉梦阁辉映处一聚。
故地重游,心境次次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