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英灵士大多长寿,寒涟下个月初便要满十九岁,却还是头次见到她身边相知相熟之人突然与世长辞。
当炎炘瘫软的身躯猝然亮起火光,须臾便带着结界内所有的燃烧火焰一同消失不见时,寒涟的视野非但没有随之变得明亮,反而只剩一片白茫。
炎炘的临终寄语潜藏着一丝温情,但她道别的方式却写满了决绝。
经此一役,死者覆生之法已算不上真正的天机奥秘,但要同时满足施展此法的几个条件已是不易,炎炘竟还借着这场无人能够阻挡的大火把所有可能助其覆生的因素都烧至残破。
光是与寒涟解除缘契,直接斩断她们之间的灵魂共鸣还不够。
为了不让可以引来养魂载魄之水的寒汍帮寒涟收集到足量的魂魄光点,炎炘直到咽气前的最后一刻都在用她招来的南明离火焚烧着自己的灵魂。
待到烟消雾散,原本托载着炎炘残躯的重睛,背上就只剩下了一枚失去了物主,转瞬便淹没在艷丽红羽之中的墨玉耳铛。
——难道这尘世间,已没有任何人任何物值得你留恋了吗?
寒涟从特意飞来的重睛身上取走了那枚墨玉耳铛,随后便颤抖着双手,将细小的耳铛捧到了自己眼前哀悼。
终于等来了物归原主的时刻,寒涟心下却是一片悲凉。
她蓦然想起了许多往事。
当年她能够劝炎炘节哀顺变,如今却无法对着自己说出同样的话。
当年她觉得否定尸解之说的炎炘太过荒谬,如今却希望自己能够借助玄法成功覆活炎炘。
原来彼时失去理智的炎炘骂她的那些话都没有错,正是因为事不关己,她才能轻易劝人放下。
而今凄入肝脾、心如刀割,她却根本无法面对现实。
虽说她和炎炘坦诚相待的时日并不算长,但炎炘寻着她的踪迹跑了多久,她就专程避着炎炘躲了多久。
未当国主之前,她也没有提升脚速的凫水之力,若非先一步发现了炎炘的身影,她又岂能次次都顺利逃脱?
即便当时还谈不上心生好感,但她对炎炘的关註其实丝毫不亚于炎炘对她。
可如今想要避着对方、再也不与对方相见的人却从她变成了炎炘。
而在条件尽毁的当下,她也不知要如何才能再见上炎炘一面。
于是脑中也骤然回想起尊长曾经的劝导。
她把炎炘的主动和迁就看得太过理所当然,蹉跎了十年仍不知悔改,总以为尘埃落定,还有大把的时光去慢慢修覆她和炎炘已然走向破裂的关系。
然而她却忘了炎炘爱恨一贯如此分明——认定了是她,炎炘不会轻易放手,可一旦放手,炎炘就没想再和她有任何交集。
如今生死两相隔,她连挽回和弥补都不知该从何谈起。
“——恭迎圣母降临!恭迎神子降临!”
或是听到了寒涟的感召,正值恍神之际,四周的嘈杂人声都在顷刻间聚成了一句恭敬又齐整的问好。
越过无数正在躬身作揖的长者,寒涟望见她未能及时抵达的那个圆盘终点附近竟兀然出现了两名浑身都散发着紫光的仙人。
两名仙人一男一女又一少一老,而在那名长发半白半黑的年轻男仙身前竟还站着与其外貌相差无几的雪黛,正手捧着许多赤色光点冲着寒涟浅笑,仿佛在对寒涟说:“你心中所想,并非全无希望。”
——这一刻,寒涟从原本没有发光的雪黛身上,看到了最为圣洁的光芒。
阴差阳错,云月两柱倾倒,天地之门顿开。
天上人间得以短暂相通,超凡仙人也因此破例下凡来为凡界收拾残局。
有了统领仙界的紫光圣母及其长孙神子宏焘相助,受损程度不一的四柱和几乎全毁的两仪苑都在瞬息间得以覆原,身上多多少少都挂了彩、伤了筋骨的参战大盈宗们也免去了各自的皮肉之苦。
内城防御结界的入场限制被取消之后,二仙又代表四柱和四国朝廷出面,向所有的灵地子民解释了这场大战的始末。
尽管每个凡人都是初次目睹神仙真貌,但当自带紫光的二仙以虚影形态同时出现在所有人眼前宣布神旨之时,就无人再敢质疑二仙身份。
堵不如疏,一味隐瞒某些真相反而会为罪恶提供温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