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再次扑了个空的雪黛嘴撅得老高,虽然应了下来,眼珠子却骨碌碌地直转。
染蘅每天都会做梦,从她化形成为染蘅那天起,就没有一天例外过。
幼时的梦境模糊,长大后梦境却变得清晰,梦的内容有好有坏,有的她醒后能够想起,有的她醒后却毫无记忆。
六千五百多个日夜,难免有些梦境重覆,而在某一个重覆了上千次的梦境中,她总是以一株草的形态存在——那是她的原形。
她不知自己曾经是在哪个山野扎根成形,在她的印象中,她的世界只有一道能够照进微光的倾斜狭缝,若见不到狭缝闪光,便只有一片昏暗。
除了一捧黄土、几粒石块,她四周再无一物,即使有,当时不具灵智的她也无法感受到任何。
没有灵智的一株草,本不知何为怒放,何为枯亡,她能做的,只是等待上天偶尔的怜悯,为她多射入几寸阳光,多飞入几滴雨露。
可如果她当时拥有了灵智,一定会憎恨上天的不公吧。
同样是一株草,有的土壤肥沃,茁壮成长,有的吸收精华,被奉为祥瑞,她却又缺光又缺雨,独自挣扎着过活每一瞬——且无论她怎么挣扎,都註定要比它们先亡。
动植非人,不学道德。若在那时又出现一名与她想法不谋而合,邀她逆天而行,联手报覆上苍的同类,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应和它吧。
她对生有多渴望,便对死有多恐惧。无所谓是否闹得生灵涂炭,只要她自己无事便好,哪怕生机已殒,早该消散,她也要堕落成尸,靠残害苍生来茍且偷生。
“还好我当时不具灵智…”每次从这样的梦境醒来,她都会如此感嘆。
如若不然,她恐怕就成了四国历史上第二株祸国殃民的鬼尸草……
“染蘅…染蘅…你怎么哭了,你醒醒——”
昏暗无光的世界中蓦然照射进刺眼光芒,染蘅努力抬起沈重的眼皮,便看见了一张写满担忧的白凈脸庞。
“无事…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染蘅尚未从梦境中缓过神来,她躺平捂住双眼后就不再言语,甚至没有质问雪黛为何会睡在她的怀中。
“梦到什么了?”
雪黛与染蘅相反,昨晚趁染蘅睡着偷偷钻进染蘅被窝后,她就一夜无梦地安睡至晨间,若不是被染蘅滴落的眼泪砸醒,她还能继续酣睡好几个时辰。
“……梦到我变成了一株草。”
染蘅沈默了许久,才闷声闷气地回道。
“变成草有什么吓人的?因为不能吃东西了吗?”
雪黛撑起身子,好奇地看着躺着一动不动的染蘅。
“…谁说不能吃东西,我吃人,食人草。”
“…吃吃…吃人?”雪黛想象了一下画面,不自觉地揪紧了被衾,“你你你…你都吃了什么人啊?”
“吃了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女娃…那女娃知道要被我吃掉的时候哭得天崩地裂,但我还是毫不留情地把她吞了下去。她血肉越模糊,我就咀嚼得越开心,到最后除了一滩血水她什么都不剩。”
“好好…好恐怖……”
雪黛边听边往后挪,悄悄拉开了与染蘅的距离。
“——知道恐怖你还不赶紧让开,说不定哪天我就把你给吃掉了。”
见目的达成,染蘅也懒得再装,掀开被衾就翻身下榻,心中则想:就知道她没那么听话,幸好我睡前穿了裏衣。
“你…你去哪呀?”雪黛化形初日就一直跟着染蘅在外奔波,已下意识地把染蘅的行程看成了与她自己相关的事。
“我要上朝,”染蘅取走衣架上的公服,随即朝外走去,“你接着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想去的地方就按着门边木铃告诉竹林外面的侍从,只要不是什么离谱的要求她们都会满足你。”
“知道了…”
“那我走了。”
“嗯。”
见雪黛点头,染蘅立时关上兰栖筑房门,拐去梅衰厢洗漱更衣,但独留兰栖筑的雪黛却没有马上躺下补觉,反而拿起了一旁炕桌上的《太素奇珍记》翻看,边看还边嘀咕:“真的会有吃人的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