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柬已派发两日,再是匆忙也不至于没有时间备礼,青阳灵士外出又可乘坐飞禽,就算来时把东西忘在了府邸,再赶回去拿也耗费不了太多时间,而春不见分明是不想祝福染蘅、雪黛二人缔缘,所以打一开始就没准备贺礼。
她明面上是在向染蘅请示,目光却全程锁定在雪黛身上,丝毫不把染蘅放在眼裏,找的托词也漏洞百出,毫不掩饰她的态度敷衍。
雪黛早从碧橙那裏得知染蘅和春不见的关系不佳,这两日在厚德院中碰到春不见,都是让染蘅派来的四名龙凤卫护着走,避免与其正面接触。
然而雪黛此时正身处宴席当中,又是今日宴席的两位主角之一,被宾客身份的春不见目不转睛地盯着,避无可避,颇觉悚然,便下意识地拉了拉身侧之人的衣摆寻求帮助。
自诩正统青阳后裔的春不见在染蘅面前一向心高气傲、目中无人,她会当众做出此等无礼举动早在染蘅的预料当中,所以染蘅丝毫没有感到意外,但见雪黛被其肆无忌惮地打量,染蘅心中仍生出了几分愠怒,于是她当即冷声笑道:“春堂长如此有心,旻机又怎能拒绝?便有劳堂长了。”
语罢,便甩袖从后殿招来备用的画卷画具,悬于春不见上空,遮盖住了雪黛位于高处的袅娜身姿。
——该死!
视线突然被阻,春不见脸上也有了几分怒色,但当着外国权贵、国主之面,到底不敢太过放肆,只能强忍下来,承接过画具,索笔挥毫。
纸笔本为木制,青阳宫所备颜料又是从植物中提取,春不见身为杏林堂的现任堂长,品行虽然不良,综合实力却走在青阳同辈中的前列,她运转灵力蘸墨舞彩,须臾便将画作完成。
“鄙人不才,还请诸位雅正。”
笔落画成,春不见便卸去註入画具中的灵力,让其自然下坠到案几之上,而后又施力让画卷在殿内绕了一周,以供在座宾客观赏。
春不见画的是一幅山间早春图,画中满坡山林刚褪去雪装,换上青衣,高岩瀑布正冰消河开,迸溅生机;右下一对佳丽携手登山,行至半坡,仰望此景,左上一片艷阳悬于碧空,光芒万丈,照亮山川。
春不见习画十余载,此作画得那叫一个精湛娴熟、炉火纯青,若非在座之人个个眼神犀利、嗅觉敏感,瞬间就品出了其中猫腻,她或许已收获了讚声无数。
猫腻藏在画中的那一对佳丽身上,此画重点在景,人物则微小而隐秘,无法看清面容,但这一对高矮有别、袅袅婷婷的女子却一个头发青翠欲滴,一个头发黑白鲜明。
宴席上笙歌轻扬、鼓乐低鸣,一派喜庆,若是陶醉其中,匆匆瞥过,定以为画中的这对佳丽便是染蘅和雪黛,但只要定睛细看,便能发现这对佳丽旁边还题着一行小字:“雪融春归照山河。”
看似概括画境的一行小字,却道出了春不见的不臣之心。因为缔缘诏书的存在,人人都知熙怡夫人的真名唤作雪黛,这一行字又是题在了这一对佳丽旁边,个中寓意也就不言而喻了。
小字中的’雪融‘代指雪黛,’春归‘代指春不见,画的是冰消雪融、春回大地之景,暗藏的却是冬春交替之际,春家重执政权,普照青阳大地之意——这哪裏是在祝福染蘅和雪黛缔结良缘,分明是在诅咒染蘅于年底王侯鉴的国位考核失利,翌年拱手让出自己的国位和伴侣。
宾客看出其中深意,均是脸色一变,暗嘆起春不见行事猖獗,恐会导致宴席不欢而散,就连对春、染两家个中曲折不甚了解的雪黛都感受到了此时气氛的凝重,满眼担忧地望向了染蘅。
“好个阳奉阴违、面从腹诽的把戏,”染蘅一边轻拍着雪黛的手背,示意她无须担心,一边用眼光睥睨着春不见,在心中冷笑,“故意不把面容画清,原来是想鸠占鹊巢、以伪乱真。我若是为此动怒,你定会称我是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反倒置我于劣势,那我便偏不如你愿,让你拳打棉花、有劲难使。”
思定后,立时嘴角上扬、起身宣道:“好一幅春山积翠的泼彩山水画,春堂长此画笔墨横姿、寓意深远,见此佳作,旻机也画兴自涌,小有感悟,便借此机会,献丑画上一幅。珠玉在前,还望诸位海涵。”
话音刚落,殿外便响起了一声脆鸣——只见方才还在殿外与其他御兽、契兽嬉闹的帝女雀竟衔着一支雕龙刻凤、金光闪闪的青毫毛笔疾驰而来,降落在了染蘅的右肩之上。
“雀儿乖。”
在帝女雀着陆的瞬间,染蘅便收回了春不见放在案几上的画具,招来了一幅新的画卷,她用手顺了顺帝女雀略显凌乱的青羽,随后便接过那支不似凡品的青毫毛笔,执笔而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