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已经七十八岁了,是闻名崆城的梁太守。我娘生我时年纪较大,难产逝去。
所以我算得上是个不足月的孩子,并且众所周知的,就是我没有娘。
朝中大臣一贯敬仰我爹,对我也特别照顾。我八岁的时候就被武状元秦师父收为了徒儿,他的一桿长枪使得出神入化,因着我从小对长枪钟爱,所以在后来的日子裏,舞刀弄棒最有模有样的当属这个东西。
后来,他战死沙场,便将长枪亲手传给了我。它有七斤多重,旁人几乎拿不动它。除了我。所以最后我理所当然地继承了秦师父的衣钵。凭着对武艺的热衷,在日日研究长枪的努力下,我学有所成,获得了主上晋穆公的欢喜。
他说我是我爹的希望,更是晋国的荣耀。晋穆公封我为大将军,予我掌管兵权。我经常到得荒蛮之地保家卫国。
因我打了多次胜仗,从崆城凯旋归来时,成群结队的百姓会敲锣打鼓地迎接我。他们说,我是保护神。只要有我,他们便能安居乐业,家园和谐。
可惜,高处不胜寒。我时常感到孤独寂寞,想着有朝一日能娶一位自己钟意的夫人,陪着我南征北战,即便走过万水千山也不害怕。更重要的是,还能为我梁家,为我高龄的爹添孙,让他老人家能快快乐乐地过完后半生。
这些,我原以为会如愿以偿。
太子晋笙,爹爹告诉过我,他狂妄自负,爱往返烟花之地。但脑子好使,有治国安邦的学识。不过有一点,是爹不知道的。他很欢喜我,因为我与他打赌从来都没有输。
“梁兄,这些个日子,我什么都比不过你。”他噗嗤一声闭了扇子,眼睛裏藏着难以琢磨的笑意,“可这一次,你不一定能比得上我。”
我垂头拱手,愉快地笑了笑,然后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我说:“太子殿下,你确定?”
他放下扇子,抬高了眼睑:“这一次你未必就能胜过我?”
我收手抬头觑了觑,伸手捞了搁在石桌边的长枪,左手握住,右手就着后底一推,那长枪唰唰两响,钉在了野花开遍的后园裏。我提议道:“太子殿下,我们何不来比一比?”
他应口答应,背身立起。于是用似笑非笑的目光瞅了我两眼:“百姓平日都传你是崆城的风流才子。如今本太子倒要试一试?找个空闲时间比一比,看看是你厉害,还是我厉害?”他眉羽坚定似扎根在深厚土地裏的脆树,风雨飘摇,也无法撼动半分。
我和他击掌发誓。就这样和他打了一个赌。
一个我输不起的赌。这个赌直到后来回想起,都不禁寒毛直立。
八月初七,满树绿影不覆,唯余斑驳陆离的黄叶。
那座高楼,那个花街柳巷的艷春楼,我时常勒马驻足的地方。我常常看见朦胧的水绿衣衫从楼角裏飘出来,淡淡地,比白云还要柔软清新。有个女子倚在栏桿上,垂了脑袋俯看楼下。
为了引起她的註意,我一拉马僵,猛拍了马屁股。然后呼啦啦一声掠过那座艷春楼。定眼望去,恍惚看得那女子伸长了脖子,往我的方向看来。
我略略心惊,那女子有一双精致的细眉,玲珑小巧的唇。青丝如锻,直泻而下。我有片刻的失神,乍看那笑意竟有些天真。按我以往的认识,一个沦落风尘的女人,怎么说都该惆怅满怀,不是思乡,便是痛心自己的遭遇。
可是,她在笑,快乐的笑。
我有些迷茫。
崆城的一些百姓,大多见过我。恐是这一身月白战袍。连小孩子都会拽着阿娘的手,然后手指对着我的马儿晃来晃去。
后来,我查到,那个让我魂不守舍的女人,便是崆城最着名的花魁沈莘月。而那女子所住的地方,题名艷春楼。
只可惜,识得太晚了。
因为这竟是太子晋笙要与我打赌的地方,而筹码便是我心仪已久的女人沈莘月。
坐在马上,望着那座楼,心乱如麻。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着这裏。
我时不时趁着太子殿下发呆的时候,偷偷往楼上瞧,往那女子呆过的地方瞧。
十分遗憾,我没有见着她。
“梁兄,这个地方我可是常客。此次打赌要三思啊!”太子殿下似笑非笑地瞪着我,下马同样如出一辙地觑了觑楼角。
那时,我就在想。这一次,是不是我自负了呢?
进入艷春楼,拐了一个长廊。偌大的看臺忽地映入眼帘,我眨了眨眼,瞳孔收缩,我望见了布帆之后的她。还是如梦如幻的衣角。
如瀑的黑发散乱,一部分搭在脸上,另一部分垂在了身后。太子殿下给我使了个眼色,我惊诧抬头,楞怔地拄在离看臺不远的地方。
耳边如魅声音响起,他说,梁兄,看见了么?这个就是赌局。几日之内,若能让那名动崆城的花魁心甘情愿嫁与你为妻,就算你赢了。只要这般,就我赢了。呵,原来这竟是太子给我设的局。
我迷迷糊糊地卷进来,不仅害了自己,还害了她。
没有办法,我仍是做了,无所顾忌地,满怀期待地同她见了面。
我走近那看臺的一脚,挪了布帆。拨动了遮在她脸上的青丝。她好像睡得很香,静静地侧头躺着。她半边脸上弯弯飘动的睫毛,如同轻盈的蝶翼。
我推了推,她微微动了一下。我又推了推,她又微微动了动。我笑了笑,还没采取强硬的措施,她已经猛地立起,眼未睁,口却启开。清脆地又带些恐惧的声音。我听到她唤我“妈”。
呵,也许她是在说这艷春楼的老鸨,亦或者平日裏吃了那老妈子不少苦头,就连做梦也叫着主事人的名字。出声笑了笑,却见她舒展了柳眉,立时睁大了眼睛。
你是在叫我么?
我点了点头。她不乐地一嘟嘴,手臂轻轻往看臺一扬,她说,不该我了,我刚跳完。我有点愕然,原来她误以为我是来看她跳舞的。我顺了她的意思,反问说,如果我还想看一次呢?黑色的眼珠来回转了转,她终于开口,手握着拳头伸到了我的面前,然后摊开莹洁的手掌,索要观舞的银子。
这一点,出乎我的意料。几乎一瞬间,我不曾反应过来该去做些什么?
我笑了笑,打趣逗她。可顾客也是很挑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