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忽视,她如墨的发丝之上还有寥寥可数的白丝。也许,这些就是她的心劫。
“你很喜欢野茴香嘛,嗯,你觉得莲花怎么样?”我突然有一种想要捉弄她的冲动。谁能猜到我就是一朵莲花呢?呵呵,细细想想,也着实算不上戏弄。就权当我是在实物调查罢,我倒想看看我们莲花祖祖辈辈在凡人心中的地位究竟是怎样,“嘿嘿,池姑娘,你说给我听听好不好?”我双手合十乞求道,自我感觉这模样实在有点滑稽。
她微感诧异,捂着丝绢后退了几步,凝眸细想了会儿,随即答我道:“莲……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青莲而不妖。水姑娘,这花品性高洁,自古文人雅士皆为称颂。所以……我也很欢喜莲花!”我凑上前,盯着她炯炯有神的眼睛。大概这是一个最好的戏弄人的时候了。
“咦,那你这丝绢上怎么不绣莲花牡丹什么的,偏偏选中这漫山遍野开得到处都是的野茴香呢!”她陡然明亮的眼眸迅速垂了下去。暗淡地毫无一丝亮光。
“呵,这个……这个怕是我唯一和他有过美好记忆的东西了。”她抬头镇定自若地笑,“水姑娘,这过去的回忆为何总是那么美好地令人怀念呢?”她清脆的声音渐至低哑,双手捂面失声痛哭,“只可惜,仅是回忆,只回忆啊!”
她紧握住我的袖子,脑袋紧紧垂在我的手臂上。我能想到一个想要回忆的人内心是多么的迷茫。明明知道不可能,明明知道回忆有时不仅仅包含美好。然而为了重拾那些美好的东西。即便是痛彻心扉的回忆也可以掩盖而过。凡人,某时候不得不令人敬佩,某时候又不得不令人动容。我可怜面前这个女人的处境,更好奇她背后的过去。
我,真的很想帮她。
然而我自身就有能力。
过往镜能够吸收人的灵魂,然后通过时光倒流。在相同的地方,重新演示一遍过去。裏间的点点滴滴,无论美好,无论痛人心腹,都会以最真实的情感,最真实的画面反照。而这前提只是需要该主人的肯定和我使用灵力催动过往镜。虽然我的灵力不够,有时候乃至失灵。但是我想有小羽的帮忙,一切麻烦都不成问题。
“我以后叫你……小衣好不好?”我抚摸她的头,安慰道,“其实,想要回到过去,也不是不可能。”
她啊一声抬眸望我,那眸中透出的惊疑和欣喜像要把我紧紧包围:“水姑娘,真……真的么?”
我故作大大咧咧地笑,冲她摆了摆手:“别叫我水姑娘,叫我点点罢,这样听起来挺亲切的。关于想要重拾回忆的事也不是我胡掰的。你若信得过我,就安排个空闲的日子,约我到一个静僻之处。那时候你再答应,我就帮你!”
“为什么?”她的眸光射出异彩,额前发丝挡住了大半的面颊。然而有清冷的泪珠滴在了我的手背。我惊愕望去,却恍惚瞧见一小朵野茴花瓣浸在那颗泪珠中。揉眼细看,并没有什么异样,只是一滴平凡的泪水而已。
“点点,你是上天派来救我的对不对?”
我哑然失笑,心裏不住地想,究竟是,还是不是呢?
不过半会儿,秋沐阳已派下人来找我。几个下人见池小衣和我相拥而泣,忽觉纳闷,一人抬手上前,垂眸道:“水姑娘,我家庄主已在厅堂备好午膳。”我松开双臂,抹去池小衣的眼泪,略带玩味似的笑:“我的好小衣,再哭可就成大花猫了。成大花猫点点就不喜欢你了。”
她被我逗得一笑,直嗔怪道:“点点,你真是……”话未尽,却难耐地摇了摇头。
厅堂裏,膳食皆备,各人均已落座。秋沐阳的身侧坐着我那并不知晓的女妇,以及街巷裏和小衣挑衅的虚伪女人池心柔。她袖摆轻拂,妩媚的双眸盯着我望。我一咬牙,强忍着垂头不作声。
“白公子!”秋沐阳举杯,“在下先干为敬!”小羽微微一笑,举杯回饮。
我闷闷不语,望着秋沐阳身边静坐不动的池小衣,内心生出几丝狂乱的焦躁感。
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只是一个有委屈的凡人,为何我会如此担忧,甚至想为她打抱不平。
“沐阳!”那神态严肃的女妇终于发话了,“白公子水姑娘远道而来,想必是有什么要紧的事罢?”我听见秋沐阳轻哼一声随即目光望向了小羽。
我坦然一笑,覆上小羽的手,胡编乱造:“我与相公本是商人,往返做买卖的。不过后来我太淘气了些,于是央求相公带我游山玩水。路过凌城,眼见满山遍野白花齐放。风景不错,所以如今逗留此地,还不曾走呢。”看来我这自贬的羞言说得不错,他们都无不惊讶。厅堂裏女的捂嘴轻笑,男的仰头大笑。
我和小羽对视一眼,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哦,原是如此。”秋沐阳也笑了笑,伸手又给小羽斟了一杯酒。我举起身前酒杯,抿了抿,浓烈刺鼻的气味惊地我头昏眼花。
这是……烈酒!
我眼见着小羽又豪爽饮下一杯。
可秋沐阳又换人近前倒酒。秋沐阳笑道:“水姑娘,我这凌城虽说不是什么风雅之地。却也有多处风景,倘若你多逗留几日,定然不会叫你夫妇二人失望!”我听着这话,全身发寒。然而我还没理清个思绪,秋沐阳又对着小羽举杯。
小羽微微错愕,忙拈指将酒杯持起。我一急,夺了他手中酒杯,替其饮下。座上多人错愕,我唇角一弯,捉摸不透的假笑:“秋庄主此番不是害我们么?”秋沐阳身形一颤,我又接口续道,“这酒如此烈,饮多了必对身体不好,昏睡几天都是有可能。我相公身体不适,要饮酒自当我这个夫人来。”
小羽侧眸望我,浓黑眸子中几丝柔情闪过。我对他会心一笑。座前几人纷纷攘攘,我不以为意。
“水姑娘,没想到你与我夫人倒是很合得来。”秋沐阳时常一副冷面孔,总让人猜疑不透。先时只觉此人潇洒,如今正面相对,却觉他心眼太多,不易亲近。
“哦,庄主是指池心柔夫人,还是池小衣夫人?”我转眸望了望小衣,又望了望池心柔,拭目以待地等着此人的答覆。
“水姑娘说笑了。我正室夫人自然是身旁的池夫人。”我见他神色凝重,望向池小衣时,眸中是森寒不散的冷意。
这样俊美的一个男人能用如此眼神看自己的夫人,着实不能让我往好的方向想。
池小衣挣脱开来,连带着桌前酒杯一倾,哗哗液汁似线,延着桌角滑下,滴落。小衣豁地起声,双目呆滞地瞅着我,抱歉道:“白公子,水姑娘,今日身体疲重,不大舒服,我先告辞了。”
她对我轻笑,随即迈步出了厅堂……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