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觉天链突然拔地而起,如火蛇一样缠住了我的双脚。头上的惊天盖突然光滑地如一面镜子,倒转斜斜刺出金黄的光。我浑身发荡,觉得全身无力,一刻也动弹不得。两眼发黑的那一刻,我瞧见天尽头一只雪白仙鹤朝我这边猛冲过来,头上鲜红的花冠,嘴角漆黑。眸子更是如流觞一般哀愁。
那眼中的固执,我见过,也很熟悉。那时候他伤得很重,却依然笑得开怀:“其实,我这伤没什么大碍。”是啊。没什么大碍,就一会儿伤口便完全覆合,了无血渍。可是我在想,伤口被划开的时候,是不是也如覆合之时那样轻松。
很好看的翅膀将我拢住,我又闻到了琥珀花香。用力睁眸才发现拥我在怀,赶来救我的其实只是一位受人所托决定爱我的神君,陌生的男人。
天链松动,我的脚和手恢覆了意识。四周白光微闪,我静静瞧去,只知道裹了厚厚的白羽。仅是些羽毛,便遮挡了惊天盖撒下的灼光。
“你为什么要爱上我呢,你看,我有什么好,值得你这般待我。”我的脸冰成一团,苦笑着问。可面前的神君眉眼一弯,怕只有过早挂于树梢的弦月隐带上夕阳尚未褪尽余晖的沧桑才足以形容他眸中的哀愁。
“即便如此,我还是喜欢你!”他一把将我拉进怀裏,只说了这句话便开始呕血。如墨的青丝开始变白,眼角也已干枯起了皱纹,眸子裏全是血丝。额上的红印时隐时现,又忽然消失无影。他倒在我的怀裏。纤细手指突然擦过我的脸庞,他略带玩味地笑了笑。
“我……我没有骗你,梦汐。即便没有和你成亲,你依然是我一直想要寻找的那个人。”说完这句话,他就消失了。
白沫,水晶光,琉璃般的心。
我在凤麒岭裏坐了许久。四周依旧是厚厚的羽毛。我搁手的地方放着一样东西。它在发光,和我一直带着的玉佩拢在了一起。
红色的万丈光芒,消失的层层白羽。
晨曦一抹,刺破了黑色的天幕。已经过了很久。我坐在草地上开始痛哭,原来……原来我喜欢的那个人一直是他,只是我从没有发现当初那个所谓的青衫男子,自称为水泽神君的男人其实只是个冒牌货。
我爱上的只是一个冒牌货的水泽,而真正的主角却是白羽神君,一个为了我可以拿生命来赌的人已能证明当日冥界初遇的事实。
可我只註重于表相,看着相貌同出一辙的水泽神君,竟然没有丝毫地怀疑。
那样不怒自威的表情又岂是他会有的,那样无情无义的话又岂是他会说的?他说话,原就很温柔;他做事,原就有原则。尽管我同他呆地时间不长。然而,一个眼神,仿佛江河倾泻难收。
可是因为他隐藏真实姓名,因为他内心深处道不明的理由,将我们的爱情拉地更远。与此同时,由我这个瞎了眼的妖精将我们之间的恋情画上了句号。
我是一个罪人,这样想着才觉耳旁掠过了一阵冷风。瑟缩着蹲伏天地,我突然哽咽不语。绿茵茵的草地上,我的手指,我的脚,我的头发,开始透明。接着我开始感受不到风,我开始无法呼吸,我开始失去知觉。
原来我也快死了。
睁开眼的时候,我正躺在白雾朦朦的云朵裏,面前立着一位长者,威严令人心生畏惧,仿徨且无奈。情难自禁,我突然发现脑子裏所存在的记忆其实只是我的前生。因为我的自私,白羽神君魂飞魄散。
我抱着双膝哭泣,我永远也无法告诉他,我,水梦汐心裏的那个人一直是他,从未有过旁人。命运给我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水梦汐,你可知罪?”那位长者端坐正上方,俯瞰着我。我想那时候我已经跳下山崖,兴许已经赴了黄泉。我双手合十,自愧地跪下:“天君,水梦汐知罪。”
“当初你私闯凤麒岭,碰了天链,转了惊天盖。震地天冥二界晃动,凡界灾害无数,民不聊生,此罪当毁元神,散六魄,尝被撒五湖四海□□之痛。”天君嘆了口气,“但念你为花神前身,其夫白羽上神担重任,寻你十万年,以身抵罪,救你脱离苦海之心感天动地,便免其罪,重登仙位。”
“天君,你可否说个明白?”我指了指自己,“白羽神君是我夫,这是真的?”天君吸了一口气,扬手往我眼前一晃,同白羽相知相恋相守的画面漫天袭来。
天定初两百三十二年,我嫁与上神白羽为妻。后天冥两界对阵,我卒。魂魄分散八荒,重生成为清明湖畔的莲花,修习几千年,成为花妖。之后的事历历在目,可惜我已经无法再次和他相见。
他死了,我也不想茍活。
“水梦汐,你还没考虑清楚么?”天君森肃地瞪着我,随之一拂袖,端出一个画面来,“这些人,你仔细看看?”
模糊的画面越来越清晰,筱筱师姐的身影出现在山崖之上。
“也不知道点点这一劫过不过得了。”我顺着这个声音才知道发出者是小小。很久没看见她了,突然之间有些想念。
“筱筱……”小小靠在师姐的肩膀上痛哭,“我们不想让你们死,我不想你死。”师姐温柔地拍着她的背,小心地安抚着:“有什么法子呢,他临死之前苦苦哀求过我。我爱他,必定在意他的想头。何况师妹本就是他的妻子,他找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找着了。我又怎么能插一脚,即便插了一脚,他还是不会对我有所好感?”
小小扑到她的怀裏,说着一些我听着有些莫名其妙的话。
“如果帮助点点渡过天劫,你们就都要一死。我想你们知道,点点当日铸成的大错可不是打下凡界那么轻松。魂飞魄散本就是她的下场!”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全身都在发抖。从没想过,凤麒岭闯的祸要了那么多人的命。小羽立在那裏,眼神深邃地让人半分也猜不透。小小侧眸瞧了一眼他,犹豫不定。
筱筱师姐坚定道:“小小,你也不用看他。莫说当初的白羽神君,就是现在的他,也早已沦陷其中。为了点点,他比我更勇敢,估计早就做好赴死的准备了。”
“你不用把我说得那么好,至少我有私心。可你呢,为了达成主人死前心之所愿,瞒着天君助点点度过天劫,难道你就一点儿也不后悔?”小羽所问也是我此刻心中所想。到得凡界,亲眼见着两名怨女的生死情劫之后,我心裏已经对爱这个东西有了更深层次的见解。
我们可以为了爱,默默无闻,为了爱,要死不活,为了爱,甜言蜜语。但是这样的关系仅限于两人之间。
我同白羽神君之间的情感纠葛是命中註定,怪不得旁人。我昂首挺胸地站起来:“天君,小妖有一事相求!”顿了会儿,我拿出一块玉佩,“白羽神君临死仍心心念念着给我造个恋人。可我却没有一心待他。我师姐修仙不易,小羽也要因为主人承受自己的情不自禁。我这一条命不该用他们的命来换,我的罪孽也不该用他们的命来偿还。”
天君楞了瞬,不紧不慢地说:“你是打算……魂飞魄散?”
我看着幻境中的几人,不由地乐道:“对,从来没觉得一个神魂飞魄散这么地值?”我大概是笑着的,又或者眼角含着些泪水。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相思有甜,相思有苦,日日相思便惧惮。我当初有一个梦想,就是希望自己能潇洒人间。如今,我有一个梦想,即便魂飞魄散,也要死时共穴。
以前我负了他,可我现在不想负了他。我一个小妖精今生不欠谁,只是我欠了小羽。哦,他不是真的白羽神君。然而做点点的时候,我真的爱着他!我的脚已经变得透明,我的双手已经开始如沙子般分散。
“天君,小妖希望你能代传一句话!”他慈祥得对我点头。我说,我欠一个人的情。如果我不是水梦汐,我不是欠着一个男人的情。也许,我真的会做到矢志不渝,情深不悔!就像那时你待我一样……
嗜心,蚀怨,真真假假。其实,考验的只是人们心底的一份痴,当然,情这东西则需要在岁月的磨练下,越挫越勇。相爱的人并不意味着要时时刻刻地捆绑在一起,有时候还可以放在心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便已足够。
小羽,永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