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军方的阻挠,
蔷薇大公这次探监没能如原计划那样陪亡灵魔导到晚上。
她们只一起待了不到三个小时,在提门塞斯监狱六点给被拘留关押的嫌犯送来晚餐前,公爵就得离开了。
好在三个小时虽不长,
但也不算太短,足够卓尔跟卡琳娜简单交代清楚一些事情了。
至于更多的东西,
公爵想根据法师给出的线索自己去查。
卡琳娜了解她,卓尔从来不会将自己的不幸归咎于别人,
一旦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总习惯于先从自己身上找问题,然后再去覆盘解决。
这样的法师处于底城那种环境下长大,她的记忆或许跟事实真相有出入。
再者,时间过去太久了,卓尔那时年纪并不大,
还只是一个被魔神恐吓笼罩在地狱力量带来的阴影中的孩子。
卓尔的记忆其实大部分已经模糊了。
她记得地狱裏狰狞丑陋的怪物是如何跑出来撕咬折断活人的脊柱,
记得肆虐的黑火灼烧人体后散发出来的焦糊味道,记得那一幕幕血淋淋的可怕场景——
跃动的火焰在狂舞欢腾,
火光中有人影在翻滚着挣扎哀嚎,而瘦骨嶙峋的黑发小女孩蜷缩在墻角泪流满面。
她的影子像是背叛一般脱离脚边,
变幻成人形蹲在她面前,
饶有兴致的逗弄着她,小女孩紧紧抿着嘴唇,
捂着耳朵痛苦闭上了眼睛……
卓尔已经不记得别的了,她所能想起的都是自己造成的可怕灾难,
以及事情发生以后,她惶惑害怕逃走躲起来的样子。
市政厅的檔案馆她其实去过很多次,
法师近乎于自虐一般熟读到几乎能背诵出案宗裏的所有现场描述和尸检报告。
卡琳娜听她细讲了几宗案子就叫停了,
卓尔的负罪感已经淹没了她,
至于事件的前因后果都模糊掉了。
这样的回想对法师而言是一种折磨,是她自己给自己施加的惩罚。
而公爵只需要知道市政厅封存的檔案裏哪些是真的跟法师有关系就够了,其余的事情她可以自己去查。
至于多的相处时间,卡琳娜需要拿来安抚法师的情绪。
回程的马车裏,公爵眼眸低垂,眼神失焦却又温柔。
她习惯性地转动着右手无名指上的银亮戒指。
将事情都曝出来也好,趁着这个机会,正好将卓尔从黑暗中拉出来,摆脱掉过去的阴影与恐惧。
只方才的交心坦白裏,卡琳娜就窥见了法师心底压抑的痛苦与绝望。
在短短三个小时裏,卓尔情绪波动起伏极大,沮丧、疲惫与释然后的消沈颓靡交替出现,卡琳娜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脆弱又叫人心疼的她。
但经此一回,公爵却又欣喜的发现,法师眉间的沈郁消解了不少。
虽然时间太短还看不出更多,可她分明能察觉到,卓尔真正愿意跟她敞开心扉交流了。
卓尔在试探性的依赖她,不再强自压抑住自己,她会跟她开玩笑,也会开始有别扭的小情绪,不再将一切都憋在心裏。
内丽夫人以往对卓尔的担心不是没有缘由的。
没有人能在任何人面前都保持住完美,所有人都需要一个情绪的宣洩出口,这个出口常常是亲近到足以放松的亲人、朋友,亦或是爱人。
卓尔以往总在妥协,只要是她认可的朋友或亲人,她都从不会拒绝。
这其实是她努力与世界产生连接的方式,她汲取着最后一点温暖,背对着魔神努力把自己绑在人间,却仍旧在一步步被拖向深渊。
公爵想到这裏有些揪心。
难怪卓尔元旦中毒后感染风寒,缠绵病榻在生死之间挣扎的时候,拜伦医生说她求生意志很薄弱……
但现在事情开始好转了,卓尔在尝试着打破这层隔膜,真正敞开心扉开始依赖她。
卡琳娜心裏泛起甜意,她这时候才觉得她们之间的关系真正产生了质变。
她希望卓尔能快乐。
公爵想到法师身上牵系的一大堆麻烦事和一群贪婪恶意的目光,脸上的神情逐渐冷了下来。
她爱的人是一个品德高尚、善良温柔的好人,但她不是。
黑蔷薇公爵会用一切办法,用尽所有的手段,将她的爱人从狮心城卷地而起的可怕风暴中心裏拉出来。
马车穿过小半个狮心城行驶到海鸥角停下,庄园的大栅栏门迎回领主的车驾后又被仆役关上。
蔷薇公爵步下马车,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从提门塞斯监狱回到外城海鸥角庄园,车程几乎要两个小时。
现在早已经过了饭点,卡琳娜饥肠辘辘的。
“安娜呢?”
“安娜管家陪着伯恩小小姐吃过了晚饭,现在正带着她在后花园散步玩耍。”
曾经在曼森堡,领主城堡的女仆们都对小骷髅伯恩印象深刻。
开始时是对亡灵生物的好奇与畏惧占据了上风,但到后来熟悉以后,恐惧消散,大家便也对这个年纪轻轻便夭折的可怜孩子亲近起来。
现在伯恩转生了,单凭样貌,任谁看了也会猜测她跟李斯特的关系,觉得她是黑蔷薇家族流失在外的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