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克曼侯爵摸了摸伯恩的头。
这个孩子算起来是他第一个曾孙辈,他只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违背了他的命令嫁到遥远的南边,后来和女婿一起死在了狮心城,他膝下就只剩下儿子了。
但他儿子是个不成器的,和联姻的发妻关系处得极差,夫妻两人生下詹姆斯以后就离婚了。
独子和再娶的那个女人生下的孩子们也大多是平庸之辈,好在侯爵的长孙詹姆斯还算争气得用。
为了培养出合适的家族继承人,约克曼侯爵一直是个严厉的父亲与祖父,也是冷酷的家主。
而夫人离世以后,他更是将重心都放在了军中,生活越发过得像一潭死水。
孩子不比心思曲折诡谲的大人。
面前这个被娇养出来懂事天真又柔软的小女孩奶声奶气说话的样子,足以让任何一个冷酷的正常人都软下心肠。
她让侯爵想到了自己已过世的女儿。
三十多年前,约克曼侯爵还只是个刚凭军功授勋获封的小领主时,他和妻子养出的女儿也是如此的惹人怜爱。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妻子儿女就都与他疏远了。
妻子后来被蛮人杀害,女儿死在了他看不见的地方,唯一的外孙女也在他缺席的情况下长大,拥有了一个新的家庭。
约克曼侯爵将目光投到卡琳娜身上。
对面的布艺沙发上,他的外孙女正依偎在另一个黑发女人的身边,交谈之间举止亲密。
她们的亲密氛围不似情侣间互相吸引带有情.色意味的暧昧,而是仿佛已经在一起许多许多年,彼此之间的一个眼神,随手传递的一个小小物件都足以证明她们的默契与熟悉。
老将军的心头突然涌上了一丝夹杂着欣慰的悔意,他低头望向怀裏正用一双天真无邪的乌溜溜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漂亮小女孩,看着她墨瞳中倒映出来的破碎星光,只觉心底那一潭冰冷的死水好似也被壁炉火光烘暖了。
“没有,那位巫师和教会信徒都没能逃出来。
巫师与法师虽然掌握了魔法,但面对灾难和意外伤害到来的时候,来不及施放咒语的他们跟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同。”
老人的声音慈爱温和。
“所以伯恩才要听你妈咪的话,认真上剑术课知道吗?
面对这种未知的危险,除了预知上的提前规避,练就武艺防身也是一种保护自己的好办法。
如果是曾祖父和你妈咪遇到这种事情,我们或许就能护着那位平民一起逃出来。”
“那我想让妈妈和我一起学!”
“好孩子。”
约克曼侯爵笑了起来,见伯恩被自己笑起来一抖一抖的胡须吸引了目光,想伸手又不敢的样子,便主动将小家伙的手拉到了自己花白的短须上,任由她摸着摸着还调皮轻轻揪一揪。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与不擅长的东西。
你妈妈是一个了不起的帝国学者,如果让她将精力和时间投入到剑士课上跟你一起从头开始学习体术,这不仅是一种极大的浪费与社会损失,她也得不到相应的回报与产出。
对其他的魔法师与巫师而言也是如此。
换言之,如果让你去跟着你妈妈学习魔法,是不是也是没有必要的无用功?”
伯恩揪着约克曼侯爵的胡子懵懂点头,老人把她从怀裏抱起来,“所以我们就让合适的人去做合适的事情,伯恩学好了本领,跟你妈咪一起保护你妈妈不是更好?”
“嗯嗯!”
新年假期结束后,狮心城马上就又要迎来雨季了。
一月下旬,洋流海风来袭的前夕,天气开始变得阴冷又潮湿。
连着好几天都是阴天,灰蒙蒙的天空加上湿冷的气候,叫人心情也压抑了许多。
进宫觐见皇帝的温斯顿亲王好似也受到了影响。
他心事重重匆匆穿过宫殿前宏伟壮观的活水喷泉广场,广场两侧平日裏总能让他驻足观赏片刻的美丽花园都没能让他展颜。
这位皇帝信重的兄弟走进了自己亲哥哥的庞大宫殿,踏着红地毯进入了二楼的壁毯厅。
壁毯厅得名于大厅墻上一副巨大的壁毯画,画上是狮心帝国建国之初,狮心广场上举办开国大典时帝都人山人海、公民簇拥欢呼的繁盛景象。
这幅壁毯画不仅是一件伟大的艺术杰作,更是狮心皇室的荣耀。
厅内华美的吊顶水晶灯下,奥古斯都三世神采奕奕坐在织锦软垫靠椅上,他脚边是一个鼓鼓囊囊卷成长条状的地毯。
皇帝用餐巾擦了擦嘴后,一旁的侍者便将桌上的残羹餐碟都收走了,另有两名健壮勇武的高大卫兵则从他脚边抬起那条长长的地毯卷也跟着下去了。
“温斯顿,你这时候过来有什么事吗?”
温斯顿亲王看着皇帝身旁红地毯上留下的一大滩深色湿渍,心口猛地跳了一下,低下了头。
“陛下,俘虏的数量已经不够了。”
奥古斯都三世的声音明明还是那么平静温和,亲王却从自己哥哥的语气裏听出了令人心惊胆战的阴柔寒意。
“这才几个月,法鲁斯不是带回了五百多个蛮人俘虏吗,三天才送一个来,怎么就不够用了?”
“因为水土不服,即便好吃好喝养着,俘虏在监狱裏也接连病死了大半……”
“难怪最近送来的都病恹恹的,野蛮的下等人过不了好日子,血气倒是比正常人旺盛好几倍。
算了,那就从监狱裏挑些精壮吧。
俘虏省着用,下次先送两个死囚来,我试试看够不够。”
温斯顿亲王头压得更低,背心一阵发凉,“是,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