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维尔法师,
请在此等候，卓尔大人稍后就来。
您要喝点什么，红茶或是果汁？”
少年刚刚才坐下,
此时连忙又站起来道谢：“谢谢您，如果可以的话,
我能要一杯热牛奶吗？”
泽维尔的出身应该不错，他的法袍前襟上挂了一根点缀宝石的金链,
衣服下摆也用银线绣有装饰花纹,
看得出来是富贵人家出来未经疾苦的公子少爷。
他面容俊朗，一双深褐色的漂亮眼睛，牙齿洁白整齐，笑起来门牙一侧还有一颗闪亮的小虎牙，看起来既腼腆又留了少许可爱的稚气。
蔷薇公爵城堡卫队的骑士长维恩挺喜欢这个充满活力与朝气的年轻人。
刚才在领着这名初级法师来书房的路途中,
泽维尔询问了维恩面颊上斜斜横贯大半张脸的疤痕由来,
又细心观察到骑士长右腿行动的些许不自然。
维恩的腿是十多年前，曼森公国还是一个小小的伯爵领时,
在兽潮来袭的大危机裏被王兽拟物蜥伤到的。
虽然当时裏昂及时抬剑连着腿肉一起剜掉了那只死死咬着骑士长的腿不松口的魔蜥，事后他的腿伤也有医生专门处理过,
但还有留下了一点后遗癥。
每逢阴雨或寒冷的天气,
维恩的右腿就会酸软乏力。
这也是为什么当年卡琳娜第二次前往狮心城，这位忠心耿耿的家族骑士长没能跟过去的原因。
“维恩叔叔,
裏昂护送我去首都就够了，您和休斯顿骑士长就留下来好好休养,
帮我镇守领地吧。
我这次去狮心城是为了安德沃斯大公即将腾出的那个位置，路途中遇到的危险并不值得担忧,
您不要忘了,
我也是一名剑士。
而且……卓尔也在狮心城呢……”
维恩那时候还没有意识到自己野心勃勃的主人磁柔的嗓音裏蕴含了怎样的醇厚情意与势在必得,
他只是单纯被领主说服了。
狮心城的确危险，但那位李斯特家族供奉法师的前任首席、领主的守护者卓尔法师就在帝都，曼森堡的领民对这位了不起的亡灵法师有一种近乎于崇拜的尊敬和信任。
除了帕翠丝和杰西，南境几乎没有人知道，当时的蔷薇侯爵义无反顾奔赴狮心城不止是为了那个看似天方夜谭的荒诞晋爵野心，她只是寻了个借口掩盖自己的私心，想去将她心灰意冷的爱人重新带回到身边来。
好在这是一个让曼森公国津津乐道的美满爱情故事。
领主与她的爱人，还有她们的女儿伯恩小姐，最后在狮心城的数场大风波中全身而退，一起回家了。
泽维尔是从兰彻提亚联合王国魔法学院来到狮心帝国魔法学院的低年级交换生，昨天刚跟着从南境去往狮心城交流访问的学者们返回到达曼森公国。
由亡灵大魔导师卓尔主持编撰的《亡灵魔法集录》预计将有七册。
如今已经陆续发行三册，修订了四版。
而结果也不出意外，即使并不是完整版，丛书一经发布也风靡了整个大陆的魔法世界。
就算不是亡灵法师，许多全系法师和元素法师们也都会想方设法耗巨资在自己的藏书库裏收录一套作为参考。
亡灵魔咒其他属系的法师无法施展，但经亡灵大魔导师辩伪甄别收录进来的亡灵魔法分支研究体系下的阵图与魔药试剂，也是一笔宝贵的财富。
至少旁系法师不必再担心得到的亡灵系炼金公式是伪造的，然后耗费大量精力投入研究却无法得到回报，甚至导致元素暴动炸伤自己。
元素力量之间互有壁垒不能通行，可知识与完整的研究体系却是可以给予人不同的启发与参考。
有亡灵殿堂上的教授级学者引路，亡灵魔法不再是只有亡灵法师才能辩伪研究的魔法科学。
这一点为狮心帝国在大陆上吸引了众多魔法人才的关註。
在周边各国大量访问学者前来的时候，有一些私底下被魔神找上的倒霉蛋也来了。
亡灵法师魔源的自行觉醒比旁系法师要晚太多。
所以当那些有魔法天赋却不自知的孩子们在越来越多幻视到熔岩之地的险恶地貌，耳边闻听死灵低语，鼻中嗅到硫磺气息以后，自然就会怀疑自己是身负原罪的恶徒。
在幸福家庭裏成长的孩子，只要勇敢向父母告知这一切，就会被慈爱的长辈们送去看医生，然后在医生的精神治疗药剂下“治愈”病情。
这些类似于疯病癔癥的癥状的确消失了，但父母们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孩子的灵魂附属物中，魔源种子被抑制枯萎，再也无法觉醒。
但这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人生不是只有一条道路，在无意识中失去一些东西，却换来像普通人一般平淡幸福的一生。
如果让卓尔选，她也许更愿意过这样的生活。
可地狱的意志仿佛更青睐苦痛。
更多有亡灵魔法天赋的孩子出身都并不好，他们早早便接触了死亡，童年多半不怎么幸福。
这样的孩子们本身性格就有缺陷。
他们被瓦沙克找上，有的自暴自弃堕入深渊，由于手裏沾满了罪血被通缉，从此只敢行走在魔法世界背光的阴影处。
有的孩子不敢接受魔鬼的馈赠，惊恐逃走，隐姓埋名，在瓦沙克戏谑的耍弄和耳边地狱之音的折磨下，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
还有的如卓尔当年一般，被魔神趁虚而入绑定，自此如惊弓之鸟将自己抽离出这个世界，把秘密深藏心底，再不敢与任何人交心建立联系……
历史上有名有姓的亡灵法师多半没有好下场，就是如此了。
但现在他们窥见了一丝曙光，有一位伟大的先行者，一位被狮心帝国公民意志认定品性道德的高尚学者站在殿堂之上，向他们抛来了救赎的小舟。
于是这些孩子们犹犹豫豫过来了。
卓尔一个人当然做不到这些，但她有老师，有魔法总公会和帝国魔法学院在背后支援。
只要这些年轻的亡灵法师们愿意鼓起勇气，拿着卓尔设计嵌套了隐文信息的元素共鸣法阵接触魔法公会，自然会有专人对接，将那些惶恐迷茫的孩子们送到能帮助他们的人面前来。
这几年，曼森公国已经接待过二十几名这样的魔法师。
往日连闻名都少的亡灵法师一下子从各国冒出来拜访自家教授，自豪之余，南境人民倒也见怪不怪了。
不过大部分亡灵法师要么满脸阴郁低沈叫人不喜，要么畏畏缩缩胆小如鼠，还有的自大傲慢又敏感多疑。
这样的人见多了，瞧上去腼腆又真诚的少年泽维尔就格外讨人喜欢了。
更何况这位富家少爷还相貌俊美，虽然偶尔会有些冒失闹出一点富不知贫的笑话，但多数也是出于好心。
就像泽维尔知道维恩骑士长腿上的旧伤以后，竟然向这位大叔建议他去向水系高阶元素法师求助，每到寒天就做一次温骨治疗。
建议是好建议，但要让一位元素法师耗空魔力损伤魔源为普通人温养一次骨骼，他知道要花多少钱吗？
好吧，在知道自己又一次说了蠢话以后，这位好心的年轻人面红耳赤对骑士长道了歉，并送出一件来自自己家乡的特产作为赔礼。
一个刚由学徒晋为初级阶位的亡灵法师就能有储物装置，维恩便知道这个年轻人家境的豪富与亲人长辈对他的疼爱了。
好在泽维尔的家教不差，偶尔因阶级财富差距而带来的一点小冒犯倒也不惹人讨厌，反而显得他有点鲁莽笨拙的可爱。
维恩骑士长和他又聊了几句后，等女佣将热牛奶端上来后就离开了。
他守在门外，泽维尔则坐在椅子上捧着牛奶一点点啜饮，一边还欣赏观看着这间书房的陈设摆件。
这是蔷薇公爵为爱人亲自设计布置用来待客的外书房。
城堡其实有几间专门对外的豪华会客厅，但卓尔不爱用，公爵就收拾了一间壁毯厅出来给她。
雕花彩饰，红毯壁挂，精美五彩的大理石地面上也铺了地毯，一长列高大的书架前摆放着一张暗红色打磨光滑的实木大书桌。
这个房间的陈设布置乍一眼看上去其实和一般的贵族书房差不太远，但风格却古朴素雅了许多。
当然，以泽维尔的出身和眼光，他当然看得出来，这种低调内敛的奢华，其实比大多数暴发户偏爱的风格更为奢侈昂贵。
“牛奶味道怎么样？”
泽维尔忙回头起身，门口一位金发碧眼的曼妙女郎抱着一束玫瑰款款走了进来。
她带着红宝石耳坠和珍珠项链，穿了一身绣有轻盈飞边的纱质长裙，腰间系天蓝色系带，身材婀娜有致，举手投足间都带有迷人的雅致风情，瞧上去梦幻又唯美。
就像是从深秋的北方荒林中走出来的精灵女妖。
女妖启唇，用温婉迷人，又略带一点沙哑的声音道：“这是来自北地汉克领的高地乳牛产下的奶，希望你能喝的惯。”
她的语调有些慢，带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性感与魅惑。
她从泽维尔身边走过时，伴随着一阵馥郁的蔷薇芬芳，年轻的法师不由自主地深呼吸，可等他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后，脸瞬间就红了起来。
泽维尔偷瞄了一眼走到红木书桌前的美人，好在对方没有察觉，少年顿时松了一口气。
蔷薇公爵将怀裏的玫瑰插到书桌左侧的花瓶裏，白皙的手指轻轻挑点，将花朵拨动到她满意的形态，这才回头看向年轻的法师，蓝眸清澈透亮。
“泽维尔先生，对吗？”
“是、是的小姐，不、我是说夫人，啊不是……公、公爵阁下。”
卡琳娜笑了起来，“不用紧张，先生，我很高兴有人首次见到我第一反应是打招呼叫小姐，说明我瞧上去年纪不大，肌肤状态保养得还不错。”
泽维尔红着脸低头不敢看她，“您本来就很年轻，如果不是您的瞳色和手上的戒指，我差点以为您是伯恩小姐。”
“您真会说话，这句话我可得学给卓尔听——”
一个音色若瓷般清冷，却隐隐含了点笑意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学给我什么？”
公爵脸上漾开笑容，翩然走向自己的爱人，然后被法师伸手扶住纤细的腰肢，依偎在她怀裏献上了一个轻柔的吻。
“泽维尔法师说我瞧上去很年轻，他说差点以为我是伯恩呢。”
卓尔对等着她的年轻亡灵法师点了点头，“伯恩今年十二岁，的确和她妈咪长得很像。您在曼森公国多待一段时间，应该就能见到她了。”
“至于年轻……”
卓尔有些危险地瞇起眼睛，看着面上笑盈盈，背地裏却悄悄用小指在她手心勾划的妻子，“妮娜，你是在暗示我什么吗？”
泽维尔一激灵，忙道：“教授您当然看上去也很年轻，真的！”
他语气因崇拜而激动，恰到好处掩盖了脸上泛起的红色。
“三十一岁的亡灵大魔导师，真是太了不起了！
您不仅是最年轻的亡灵魔导，也是大陆迄今为止最年轻有为的大魔导师，直到今天都没有人能打破您创下的多项记录……”
“对的呢，听到没有亲爱的，我比你小三岁，连泽维尔先生都知道，我比你年轻呢！”
可怜的老实孩子被公爵促狭的话堵住了，急得额头上直冒热汗。
卓尔拍了拍妻子的腰，“好了，妮娜，我和泽维尔先生还有事情，我一会儿再去见你。”
等蔷薇公爵跟客人笑着道别后，卓尔走到桌后坐下，视线在书桌左侧花瓶裏娇艷欲滴的玫瑰上略停留了一息，眸中带了一丝笑意。
“克拉伦斯会长的推荐信我已经看过了，你来自兰彻提亚联合王国是吗？”
“是的，教授。”
“不必紧张，请坐。你今年多大？”
“哦哦好的，谢谢！”
泽维尔略有些拘束地坐了下来，“十六，我今年十六岁了，教授。”
“十六岁，我当年为了逃避所谓‘被诅咒的命运’，决定搬离狮心城来到曼森堡的时候也是十六岁。”
泽维尔喉咙咽了一口唾沫，“您就是十六岁的时候，遇见您妻子的吗？”
“是的。”
卓尔笑着安慰他：“方才的事情请别介意，妮娜只是喜欢私底下跟我开些玩笑罢了。
您很年轻，让我们想到了一些过去的时光。”
泽维尔笑了笑，目光掠过占据他视线右侧余光的火红玫瑰，微微有些黯然。
“这束花真美……”
“嗯？”
年少慕艾，倾慕的火苗刚刚燃起就被浇灭，虽遗憾却也是一种让他心底柔软的陌生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