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我和卓尔至少有‘旧情’在,我与她还是朋友不是吗?只要不太过于明目张胆逾越政治的红线,朋友之间偶尔的私下交往,不会引人註意的。
至于安德沃斯大公,皇帝陛下会希望他多在病床上躺一些日子的,时间越久越好……其余几位侯爵争抢越凶,我的机会就越大。”
“再说了——”
“什么?”
卡琳娜将好友好奇也凑到窗边的脑袋推开,“你不是裙子下摆溅洒了一点朗姆酒么?还不快去洗澡换下来。”
帕翠丝被她一提醒想起来,顿时有些嫌弃地又将裙摆提起,转身就要往浴房走,一边走还一边嘟囔。
“你买下海鸥角庄园的行为太高调了,而且这裏如此偏僻,跟狮心城中心城区还有些距离,离主路大道也远,多不方便呀,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不过好在卓尔小姐——
等等,你不会是因为她才买下这座庄园的吧?”
“噢我的天吶,你从哪儿得到这么灵通的消息的,这真是太浪漫了!”
帕翠丝兴奋地又跑了回来,“好啊妮娜,你心眼可真多!”
侯爵抱肩斜睨着她,“你到底还要不要去洗澡了,不然我先去?”
“去去去!”
帕翠丝急忙跑掉,见人走远了,卡琳娜前后看了看,悄悄摸进了法师方才换衣的房间。
卓尔在曼森堡养成的习惯还没有丢掉,更衣时旁边只要立着一个衣帽架,她就会和卡琳娜一样,顺手将换下来的衣服挂上去。
侯爵将那件灰色的普通法袍拿起捧到心口,熟悉又浅淡的草药芬芳似有若无。
她勾唇轻笑,卓尔了解她,她何尝不了解卓尔?
卡琳娜把衣服藏在身后,心情愉悦地走进长廊尽头的主卧房间。
等贴心的女仆杰西检查过一遍卧房,确定主人今晚能够舒适入住以后放心离开,侯爵便到一旁的壁炉前坐下,将法袍展开披到自己身上,随即侧身缩进躺椅裏。
她今晚一定能睡得很安心。
等卓尔回到银畔桥宅邸时,老师和内丽夫人也都已经回来了。
见她换了一身精美的法袍,被挂有黑蔷薇徽章的马车送回,文森特魔导倒也没有多问什么。
显然他们与黑蔷薇侯爵在宫廷舞会上已经碰过面了,知道卓尔常去的海鸥角庄园被她的朋友、这名财大气粗的新贵侯爵买下。
内丽夫人倒是多看了她几眼。
卓尔此时面容看似平静毫无波澜,但眼神却有些失焦恍惚,显然心裏并不平静。
内丽摸了摸睡醒跑下楼抱住她大腿的伯恩的小脑袋,开口问:“卓尔,你明后天有什么打算么?”
家裏很暖和,卓尔将身上精致的焰锦法袍脱下了。
她抛开心中杂乱的思绪望向老师,文森特抬起双手,背对着妻子给学生使了个眼色。
“别看我,新年的前三天狮心广场全员放假,我手头可没有需要这种时候通知大家回实验室的紧急工作。”
卓尔会意,笑着回答:“没有,内丽夫人,您需要我做什么吗?”
妇人满意点头,“正好,我的小酒馆这几天忙不过来,你要是没事就去给我打打下手,别老闷在家裏看书。”
第二天午后,内丽夫人小酒馆的生意格外火爆。
当然主要是节日的缘故,少部分才是因为卓尔,认识大法师的人并没有那么多。
再说了,魔法界与各行各业都有着厚重的壁垒,法师了不起是人们的共识,但这个群体并不算小众。
身边如果站了一名魔法师,大家顶多也就是感嘆议论几句,并不会上前叨扰。
就连手把手教卓尔如何做好一名合格女招待的汉娜,也并不知道在她眼裏寡言少语但斟酒掌控量度出奇精准的大法师,放在自己那还是魔法学徒的弟弟眼中会是何等崇高的地位。
酒过三巡,酒馆裏热闹喧哗的氛围高涨起来,当卓尔快要忙不过来的时候,门口掀帘走进来一位穿深色束腰紧身裙的淑女。
她金色长发盘起,斜戴着一顶玫红色的网纱帽,红唇鲜艷夺目,上半张脸被挡在朦胧的纱网后面,湛蓝眼眸好奇註视着拥挤的人群。
她似乎只有一个人,进来后便找了个角落安安静静坐下。
这样一个明显来自上层阶级的精致美人,跟外城酒馆裏的气氛格格不入。
就算开始时没有人註意到,后来大家也都发现了这位落单的小姐。
吟游诗人越发卖力唱诵着诗谣,周围的男人们开始大口喝酒续杯,声音豪迈地夸耀着自己过往的英雄光辉事迹,卓尔却似在吵闹中独独开辟出一块静地一般,心无旁骛在吧臺后面忙活。
她体格较常人要弱一些,即便是简单的斟酒动作,做多了也开始喘气出汗。
但她一向认真,这种机械不用动脑子的活动虽然让身体疲累,可偶尔这么来上一次,却反叫她有一种精神放空般的轻松。
法师开始从中体会到了一点乐趣,她精准操控着斟酒的角度和动作,魔源悄悄涌出把控着力度,一长列杯子裏啤酒上打出的泡沫细腻绵嫩到极致,一切都刚刚好。
没有人发现法师的小小动作,但相对比吧臺另一侧老酒保穆德的生意,大部分客人虽然没註意到区别,却下意识将啤酒杯递到法师这边的动作,已经足够认可了卓尔出色的品控能力。
法师心底涌上些微幼稚的满足与得意,她揉了揉自己有些酸软的手臂,继续认真投入忙碌中。
而卡琳娜坐在角落,托腮着迷般註视着卓尔的动作,微微勾起了唇。
内丽夫人中途从后面出来过一次,巡视走过一遭时註意到了角落裏那位精致到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小姐。
她没有过去打招呼,只是跟侯爵微微点头致意,扫了一眼亢奋的人潮,走到了卓尔身边。
卓尔此时已经将长发扎束了起来,露出棱角柔和又分明的颌线。
“今天生意真好啊!”
“您说什么?”
内丽夫人笑了起来,掏出巾帕替卓尔擦了擦额前汗水,哼着歌又溜达回后面整理账簿去了。
等到了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汉娜端着托盘回来,她伸手轻轻拉扯了一下卓尔的袖子,“法师阁下,您认识那位点了‘死亡午后’的小姐吗?她好像已经看您好久了。”
卓尔抬头望过去,卡琳娜正啜饮着浅绿色的透明酒液,眼睛盯住了汉娜揪住她袖子的手。
死亡午后,是老穆德拿手的几种鸡尾酒之一,后劲十足。
她会头疼的。
卓尔移开了目光,可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另外斟了一杯啤酒给汉娜,“劳烦,去将那位小姐的‘死亡午后’换下来。”
那可是客人啊……汉娜眨了眨眼,还是听话端过去了。
像是得到了什么讯号,卡琳娜起身端着那杯啤酒来到了吧臺前坐下,喝了一小口后托着下巴看她,指尖点着杯壁,“卓尔,你什么时候下工呀?”
卓尔避而不答,“李斯特小姐,一位贵族小姐不应该来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是什么地方?我的大法师不也在这裏打零工嘛。”
卓尔抬头看了她一眼不再接话,将擦干凈的啤酒杯摆放在杯架上。
卡琳娜明明知道自己的意思,可她向来说不过她。
一旁终于有人敢来搭讪了,一名见习骑士在佣兵们的起哄下走到吧臺前点单,“小姐,可以请您喝一杯‘玫瑰美人’吗?”
卓尔看着推到她面前的两枚银币,擦拭臺面的动作停住,“客人,调酒请去穆德先生那裏下单,我这儿只为您斟倒啤酒。”
卡琳娜轻笑一声,侧头看向骑士,“先生,谢谢您的好意,可是......”
她将右手手套摘下,亮出了无名指上魔纹环绕的银亮戒指,卓尔移开了目光。
卡琳娜笑着取出三枚金币,“酒保先生,一枚金币作为小费,请您替我为这位绅士调一杯您最拿手的鸡尾酒,至于剩下的……”
卡琳娜看向吧臺周围的人,“先生们,下午的酒水我请了,只希望大家留出这位酒保小姐的空闲时间,让她能提前下工陪陪我这个朋友,可以么?”
朋友一词被她含在齿间,似藏了一个小钩子。
吧臺前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众人举杯,老穆德心领神会,接过金币吹了一口,高兴道:“谢谢您,小姐,就冲这枚金币,接下来吧臺的所有活儿都由我包了!”
汉娜从没见过这种场面,她分辨不出这位漂亮的小姐到底是在针对大法师还是单纯想让她轻松休息一下。毕竟没有客人,小费自然也就没了不是吗?
见卓尔面前环簇的客人们一窝蜂涌到穆德那边,她慌忙去后面将老板娘叫了出来。
卡琳娜笑着打招呼:“内丽夫人。”
内丽似早预料到这一幕,走到卓尔身边,捏了捏她的小臂问:“怎么样,还能坚持吗?”
即便没有侯爵跑过来捣乱,法师手臂的酸软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卓尔不是逞强的人,摇头,“顶多再半小时,继续做下去就要伤肌肉了。”
内丽夫人干脆利落地结算工钱,数了五个银币给卓尔后将她从吧臺后轻轻推了出去,“做不了就回去休息,我六点回家做饭。”
卡琳娜忙起身,跟上前还不忘回头问:“内丽夫人,卓尔可以在外面和我一起用晚餐吗?”
内丽摆摆手,拿起抹布准备擦吧臺,却发现吧臺干干凈凈的,身后酒架上每种品类的酒瓶都标签朝外码得整整齐齐,赏心悦目。
她无从下手,把抹布又放下了,“她爱去哪儿去哪儿,但十一点之前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