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种种一切就像是一场悠长的梦,她们分明只在游乐园裏待了一小会儿,褚素素却只觉坐了过山车似的。
上下起伏,全身被碾过一般,从没有想过如此不可思议的柔韧度会在自己身上呈现。
那也是她第一次看见真正的韩璇。
挣扎、纠结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回荡,令两人都陷入不安的情绪之中。
不住地喘息之余,唯一的交流便是紧紧地抓住对方,就如同对方是自己在这偌大世间唯一的依靠。
一切的一切都有了解释,不论是那些不可思议的梦,又或是家裏留下的指套碎片。
因为这种事情,在她们之间早就发生过无数次了。
褚素素从来不喜欢让别人主导的原因,也逐渐清晰起来。
——她早就习惯了韩璇一个人的触碰。
除了韩璇,别人都不可以。
那些埋藏得很深的记忆,就像是皮肤最深处的痕迹,被韩璇的手指镌刻下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刺青。
可韩璇还是没有告诉她那天究竟是怎么回事,留下的只有沈默和不断流淌的泪水。
褚素素明白韩璇在某些方面自己一样,譬如不愿意将脆弱的一面暴露于人前这一点。
就连哭的时候,也死死地压着褚素素的肩膀,不让她转过来,看见自己无助的表情。
正如上弦之月来临时,韩璇躺在浴缸中,不愿让褚素素看到自己布满诡异花纹的身体一样。
“我不要你可怜我。”
褚素素想对她说,不是那样的。
可她没有机会开口。
在读了那些资料之后,她大概能猜到韩璇有某种难言之隐,所以才会即便陷入如此僵局,也不愿将真相告知。
女巫的能力,大多与诅咒有关。而文字、声音和眼睛一样,都是传达的媒介。
如果真相之中蕴含着某些不能说出来的东西,那么一旦被自己亲耳听到,就会触发难以想象的后果。
后来李乐儿又来医院探望她时,褚素素对她提起了自己的猜测。
李乐儿听完沈默良久,反问道:“你为什么这么相信她?”
毕竟被欺骗隐瞒是不争的事实。
“我不知道。”
如果她明白为什么的话,早就在最开始便及时抽身离开了。
可韩璇就像是一味令人上瘾的毒药,让她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却仍铁了心走下去。
乔倩的葬礼在她坠楼后的一周举行。
她的父母想将她在新年之前下葬,因此准备得有些仓促,没有邀请太多人,只叫了乔倩生前的一些好友。
褚素素的脑震荡恢覆得已经差不多,基本没有覆发的情况,于是如期出了院。
在那个雾蒙蒙的阴天,她和李乐儿一起出席了葬礼。
寂寥的墓园之内,乔倩的遗体被存放在了棺椁裏,在大家的见证之下,深深埋入土中。
那一刻,所有人都不禁留下了哀伤的泪水。
为年轻生命的逝去,为酿成的惨剧。
只有褚素素一人可以看见,乔倩半透明的身影陪伴在她父母左右,似乎想要伸出手为她们逝去脸颊上的泪水,却最终什么也没有碰到。
“爸,妈。”
她自责的低吟声,如流水一般缓缓淌过耳边。
乔倩看着自己的父母悲切地呼喊着自己的小名,在冰冷的石碑旁,年过半百的老人险些哭晕过去,却无能为力。
褚素素心情有些沈重地走过去,稍稍安慰了一下她的父母。
可在生死面前,再多的言语都是苍白的,即便她知道乔倩并没有真正死去,可在父母眼裏、孩子已经不在了。
在没人註意的时候,她稍稍抬起头来,看着空中的乔倩:
“现在,你还想选择死亡吗。”
乔倩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抚上自己缺失的心臟部位。
褚素素知道她动摇了。
她陪在父母身边七天七夜之后,应该最清楚他们因自己的离去而有多么伤心。在已经知道自己死去的后果之后,很难再次选择离开。
“谢谢你们。”乔倩的父母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老泪纵横,拉着她们几个的手,“谢谢你不计前嫌,还愿意来看看倩倩。”
褚素素心中一酸,只觉本已止住的泪水又要决堤,根本不敢去看他们的脸。
深深的愧疚几乎要将她压垮。
她后悔自己在乔倩选择自杀前,没有再多关心关心。如果她能在乔倩消失的那段时间内打一个电话过去,即便只是小小的慰问,或许结果都会变得不一样。
不幸之中的万幸,是韩璇给了乔倩重来一次的机会。
可重来一次又怎样,又不能抹消如今父母的崩溃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