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前从没有聊及更深的事情,对对方的了解仅限于在学校裏的样子。
“我没有家人。”
“啊?”褚素素睁大眼睛,“那你住哪。”
“我妈妈的亲戚家。”
“他们……”
“他们害怕我。”
褚素素张着嘴,极轻地“啊”了一声:“为什么?”
为什么有着血缘关系的人,会害怕这样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女孩。
“觉得我是个怪物吧。”韩璇说。
她的魔法就是从她妈妈这边遗传来的,所以亲戚自然或多或少知道一些事,了解她和她妈妈都和普通人不一样。
初来乍到的时候,韩璇其实是有一些期待的,期待自己能被这个家接纳,真正成为姨妈家的一份子。
某天她放学之后,却发现本应下班的姨妈没有回来。
韩璇立即意识到姨妈出了事,通过感应,她看到姨妈遇到了点小麻烦,遇到了几个流氓纠缠。
于是韩璇用了点手段解决了那几个人,将姨妈安全接回了家。
她不求对方能感激自己,只希望姨妈能看到自己想要好好和家人相处的心。
可那天晚上,韩璇却听到姨妈和姨夫在卧室裏窃窃私语。
“跟这孩子住在一起,不觉得害怕吗。”姨妈有点发抖地说,“感觉随时随地被监视着。”
“话不能这么说,小璇她今天毕竟救了你……”
“那是你没看见那几个流氓,被她一瞪,就跟中了邪一样。实在是太可怕了,她当时站在那裏,表情特别冷漠,看人就跟看蚂蚁似的,就跟她妈妈当年那股邪乎劲儿一模一样。”
“唉……”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韩璇突然明白了某些道理。
那就是不论自己做什么,说什么,都不配得到理解。
因为她生来就和别人不一样。
自那之后韩璇就不再试图与他们交流或是处好关系,因为结果都是无济于事。
“怎么能这样啊!!!”
寂静的夜中,听完这件事,褚素素爆发出一声不满的抗议:“好讨厌啊,你救了她,她还那么说你,是我的话肯定冲进去跟她对峙。难道要见死不救吗……”
不过随即她便意识到,韩璇现在借住在姨妈家,本身就是寄人篱下的存在,怎么能理直气壮地和人家吵架。
种种思绪化为一声嘆息。
“唉。”褚素素扁扁嘴,“你别理她,以后也别帮她,省得她再说三道四。”
原本有点难过的一件事被她这么一讲,竟然瞬间轻松了起来。
“嗯,我早就不在意了。”韩璇顿了顿,岔开了话题,“倒是你,我那天看到你和同学吵了起来……”
不说还好,一说褚素素就来气:“别提了,这群人真的很烦,不发脾气就以为人好欺负。”
她扯下一片身边不知什么植物的树叶,忿忿地将它扯成了八瓣:“我只不过……”
褚素素将事情的经过又吐槽了一遍。
韩璇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却听得津津有味。
并非被情节吸引,而是看着对方绘声绘色讲述的模样,时不时还皱起脸,眉飞色舞。
那晚两人聊了很久很久,什么都聊,比如家裏和学校,讨厌的同学和老师,会魔法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虽然大多数时候是褚素素在说,韩璇静静地听。
她并不是不想说,但着实嘴有点笨,不太会组织语言,还没等她想好回答,褚素素就蹦到了下一个话题。
韩璇也得以听到了许多以前从未了解过的事,比如原来中学生的生活是可以很丰富多彩的……
而不是像自己这样,每天一成不变,无趣又木讷。
后来褚素素说着说着,就迷迷糊糊睁不开眼了。
“你睡吧。”韩璇说,“不会着凉的。”
褚素素又嘟囔了些什么,但实在难以听清,只看见她伸出手,悬在空中,像是在等待什么。
韩璇不明所以。
褚素素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用最后的清醒说:“在这儿心情好多了,以后也带我过来吧,拉钩。”
那脑袋困得一点一点的样子,有几分可爱。
韩璇便顺从地伸出手跟她拉了个勾,于是褚素素便放心地去睡了。
她就坐在她身旁,看着快要白起来的天色,拿出了画本。
那副夜中榆树打好了草稿,还没画完。
但韩璇忽然不想画榆树了,她翻到了新的一页,开始用碳笔描出眼前少女躺在草地上,被第一缕曙光笼罩的身姿。
栩栩如生的场景立即跃然纸上。
韩璇专註地画了很久,听着褚素素的呼吸越来越舒缓,头顶上的天光也越来越亮。
她总算放下了笔,盯着那副画出神了半晌,而后开始翻阅起最近的作品来。
操场上褚素素的背影,图书馆内褚素素奋笔疾书时的脸庞,不知不觉快要将本子剩下的空白页占满。
韩璇自己都不知道,原来已经画了这么多张她。
她将目光又移回熟睡的人身上,看着那双阖上的眼帘,只觉心跳忽然加快了些许。
是紧张也是不安。
即便刚才聊了这么多,但有一件事,韩璇还是没有告诉对方。
那就是晚上总是在她家附近呆着的真实原因。
因为比起写生,她好像更想离褚素素近一点。
韩璇低着头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明明白天在学校裏可以见面,却还要偷偷过去。
大概是……珍惜来之不易的第一个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