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
金陵一户富贵人家要办婚宴,早早就有人等在谢府外,图个好彩头,也是凑热闹。
据说新娘子家远,最近住在金陵一家客栈,八抬大轿,鼓声喧嚣,谢祁晏一身红装,下颌线弧度精致,眉如墨画,站在府外,引来唏嘘一片。
说来怪,大家都不记得谢府是何时在的,只知道这家祖上全是官,今日成婚,御赐了牌匾:金玉良缘。
合规矩,谢祁晏踢了轿子,撩开帘子,亲手扶施茜下来。
施茜戴着红盖头,伸出一截皓腕,握住了谢祁晏的手。自从那日在桃林昏倒,她歇了大半月才缓过来,今晨梳妆时,婆子给她涂抹半晌,才掩去脸上病气。
婆子递来红绳,叫二人牵着。
跨过火盆,跨过门槛,才入正厅。
身后百姓的声音小了些,谢祁晏走的极慢,在她耳边说:
“恍若一场梦。”
施茜在红盖头下勾唇。
喜娘乐呵的张罗,等二人站定,才正了正嗓子:
“一拜天地!”
施茜今日戴了厚重头冠,跪的不方便,谢祁晏越过红绳扶了她一下。
再起身。
“二拜高堂!”
说来,谢祁晏父亲被小人污蔑陷害,贬到偏远地方,后又被人害死,他娘终日以泪洗面,没多久也去了。
施茜从小没娘,爹作为王爷,死在了皇帝的猜忌中。
所以此刻,前方无人端坐,连谢祁晏梦裏的娘都不在。
他是想真的办一场婚宴,所以什么虚假的都不想做。
“夫妻对拜!”
最后一礼毕。
施茜忽然想起,她与谢祁晏也是拜过不少次堂的,虽然每次都不太正经,都是意料之外。
还真是,孽缘深重。
施茜苦笑一下,又被搀着离开。
前几日,她再次见到了佛子,佛子面色凝重,带着她上了街,示意她看路边的人。
佛子:
“你现在越过的每五人,就有一个天界的魂魄。”
天上的人找过来了。
若不赶快离开,被强行砸碎梦,那是最坏的局面。
施茜不解:
“我已经让孟婆替我去了,她与魔尊两情相悦,不会出事,天界再找一个孟婆也不难,为何偏偏抓着我不放。”
佛子被她这番话气笑了:
“天界又不是第一天这么麻烦。”
他听说施茜与谢祁晏大婚在即,不忍再催:
“什么办法都行,你俩谁死也无所谓,最迟大婚那夜,就得离开。”
佛子还是有些好奇施茜的选择。
施茜不打算告诉他:
“天机不可洩露。”
天色渐暗,谢祁晏被幻境裏的亲朋好友绊住灌酒,还没回来。
施茜捻起红盖头一角,慢慢坐在酒桌旁,在靠近自己的酒杯那一侧轻轻地抬手。
现在幻境裏,她法术施不出来,想了想别的死法,也就喝毒酒不太痛苦。
窗外电闪雷鸣,本是大喜的日子,却生生裂出一丝悲凉,这让施茜想到王府被灭那天,她惊慌失措跑回去,只看到血流成河。
这样好的时光,总是悲剧收场,真叫人不痛快。天公不作美,一道雷劈在了窗上,窗上贴了红纸裁剪的囍字,上面有谢祁晏的封印,挨了雷也没被撕碎。
天界在催促了,佛子跪坐寺庙,双手合十祈祷。
谢祁晏回来时,她坐在榻上,喜娘被赶了出去,他按照规矩,掀了她的红盖头。
只对视一眼,心臟就漏掉一拍。
好想,就停在这一刻。
施茜努力端起笑容,还没说什么,谢祁晏就火急火燎吻了过来,施茜只剩下一声惊呼被吞下。
她伸手去抵他胸膛,嗔怪:
“你急什么,我们还没喝交杯酒。”
谢祁晏停了下来,低头看她,眼神喜忧参半,施茜慌了一下就重新振作起来,站起来,牵着他去了桌边。
谢祁晏手快,直接拿了她的酒杯,他今夜高兴,被灌了不少,此刻有些藏不住心性,半是委屈的说:
“许多人说,我和你是孽缘,不会有好结局。”
他听着外面倾盆大雨落下,苦笑一声低下头:
“可我从来不信别人说的话,我只信你。”
施茜眼眶微红,鼻尖泛酸,她用力掐着自己的手心,才憋回了眼泪,伸手想夺回谢祁晏手裏的酒杯。
可他纹丝不动:
“幻境裏死了,元神也会受创,那佛子应该没告诉过你,你娇气,还是不要死了。”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施茜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开口:
“谢祁晏,还我酒杯。”
佛子隐瞒了一部分,骗她,她知道。因为幻境裏死的那方,元神也会受创,只不过比被强行破梦好些。但谢祁晏坠过魔,元神遭过天谴。
她真的怕不可控的事情发生。
她死是最好的结局了,反正元神再伤,她也可以去广寒宫混个小差事,谢祁晏不一样。
而且施茜还欠着谢祁晏。
谢祁晏擦去她眼角的泪滴:
“别哭。”
佛子在外面叫嚷起来:
“你们两个差不多行了!天界那帮孙子再劈几道雷下来,幻境就灭了!”
交杯酒。
一杯下咽,谢祁晏却不觉得难受,只是头晕,他刚反应过来那一刻,就昏了过去。
佛子似乎被雷劈到了,在外面拍门:
“这个幻境不受我控制了,你俩赶紧杀一个算了!”
佛子前几日找来,还说天界的人发现了幻境,很有可能想借这场幻境,借施茜的手,杀了谢祁晏。
所以佛子的佛珠暗示,这场幻境不是单单死一个就可以了,而是要一方亲手杀死另外一方。
佛子终归更偏心施茜,告诉了她。
一来天界下足了本,这回非死即伤的六亲不认,他可不希望施茜死了。
佛子破门而入时,见谢祁晏昏倒,松了口气,他刚想催施茜动手,就见施茜幻化出一柄刀,塞在了谢祁晏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