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谢如闻问的肯定,
因为她适才在院门前听得很清楚,黑衣人口中唤的是‘袁景山’,所以,
黑衣人是之前刺杀哥哥的北朝人。
景山姓袁。
谢如闻的话问出口后,景山低垂下了眼眸,
不再看她。谢如闻上前一步,
依旧是等着他的回答。
夜深雾重,偶有鸟雀啼鸣,
景山抬眸,对谢如闻点了点头。
谢如闻再问:“你既姓袁,是北朝人,为何会在揽月苑?”是他不知道袁氏一族是哥哥杀的?
被哥哥雇来给她做贴身侍卫?
亦或是他都知道,
只是他早已放下这一切。
谢如闻心思流转,这两种可能都被她否定。以景山的武功,
若想去查些当年之事,
并不难,灭族之仇,也不可能会放下。
她等着景山的回答。
景山只是看着她,
并未再给她回应。
默了片刻,
谢如闻问出她心中所担忧的事:“那些人从北朝而来,为的就是刺杀哥哥,如今他们寻到了你,
你会帮他们吗?”
谢如闻至今想起当初在马车裏与谢玄烨被刺杀时的事,
都心有余悸,
景山在揽月苑裏待了数年,
若要刺杀哥哥早就做了。
她信他的忠诚,可如今,
那些黑衣人寻到他,既然他不愿对她如实相告,她只想知道,他会不会对哥哥不利。
听到谢如闻这么问,景山神色一凝,直接抬手给她比划:我不会帮他们,也不会害他。
他顿了下:我只保护你。
谢如闻漆黑的眸子直直看着他,默了片刻,她对他应了声,没再说什么,将拿着的鹅蛋扔在他手中,径直离开了。
回到上弦院,谢如闻坐在浴桶中闭目而憩,红梅给她沐浴,想跟她说上几句话,见她眉心轻皱,没敢打扰她。
谢如闻此时正在想,这些年景山待她如何。
自她来到揽月苑后,景山就一直在,那时,哥哥告诉她日后景山便是她的贴身侍卫,唯她的命令是从。
这些年,景山真的很听她的话。但他对哥哥,却不似无念和浮生,甚至是很冷漠,哥哥也从未怪过他。
她也只以为他性子生来如此,还不止一次的觉得,她和景山很亲近。那种亲近,是来自于她八岁之前的记忆。
年少的时候,她偶尔会问起他这些,可他哑,平日裏也很寡言,从未告诉过她什么。她虽好奇,却也不会逼他说。
而现在,她心裏的疑惑越来越重,已不容她忽视自己的情绪,她和景山有着某种她不知的牵连,而景山是袁氏一族的人。
那她呢?
她是谁。
当年,袁氏一族南渡,在南平郡遇害,而她,正是哥哥在南平郡的江面上捡来的。
当真就那么巧合,她和谢氏一族的双生子生的相像?
怕不是,就连谢清霜也是个假的。
谢氏双生子早就因年幼失母而离去了。
想到这裏,谢如闻神色间染上燥意,突然从浴桶中站起身,带动的水声哗哗,她轻喘着气,对红梅道:“拿绢巾来。”
适才,她突然想起一望无际的江面,江水冷寒,落着萧瑟的秋雨,黏腻阴冷,让她很是生厌,顿时觉得浴桶裏都是寒凉的江水。
红梅给她取来绢巾,抬手递给她:“十五娘,可是这屋内太闷了?我就说,不过是秋日裏,凈室裏根本不用放炭盆。”
她还欲再说,谢如闻已从浴桶中走出,裹上绢巾径直回了寝居。
——
一连数日,谢如闻都未怎么出上弦院,今岁秋日裏的雨格外的密集,落了一场又一场,越发的冷寒。
谢玄烨知她一到秋冬日人就变得懒散,也不再让她给煎汤药。
谢如闻就整日赖在屋裏。
自重阳那日后,谢玄烨依旧会常来揽月苑,只是不常让浮生来唤谢如闻了。他时常立在阁楼上,往上弦院的位置远眺。
虽隔着林木,瞧不真切什么,心中却踏实。
这日,谢如闻在院中晒了会儿太阳,和绿竹红梅一起给大痴二痴新做了一只暖和的窝,待忙活完后,她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了封书信。
递给绿竹道:“让浮生拿给九娘,定要亲自交到九娘手中。”
她神色认真,绿竹接过后对她应是,就去寻浮生了。
谢如闻给谢韵写了书信,邀她来揽月苑裏玩,顺道带上谢清霜一起。
她知道,谢清霜已经嫁进了临渊王府。
想要出门应没那么容易,若她直接给她去信不妥,便让谢韵去寻谢清霜,以回谢府为由,带谢清霜来这裏一趟。
她有些话想问她。
这几日她仔细想了想,哥哥那裏自是不能去问的,问了也是无用。她曾在心底生出过不止一回她不愿相信的猜测。
可这个猜测,又是那么的合理。
绿竹去送书信了,谢如闻起身看了看自己身上沾的鹅毛,让红梅侍奉着她沐浴,谢玄烨前几日去了南阳郡处理公务,今早方回。
她已有好几日没见过他了。
要去和他一道用晚食。
——
秋日裏的天色暗下的极早,谢如闻提着裙据走上阁楼时,阁楼上已燃了烛火,谢玄烨正身正体直的坐在书案前提笔落字。
她放轻了步子,直到他落下最后一字,冷白指节将上好的银光纸折迭,她才上前唤了声:“哥哥。”
谢玄烨抬眸看向她,对她颔首,随后将手中书信递给无念,吩咐道:“送出去罢。”
无念应是,径直下了阁楼。
谢玄烨起身,见谢如闻身上只着了件百褶裙,连披风都未系,他吩咐浮生:“端两盆银丝碳上来。”
未等浮生应下,谢如闻先开口道:“哥哥,我不冷。”
浮生:“……”看向他家公子。
谢玄烨:“先端上来罢。”
往年裏,也都是这样,因着谢如闻常和他在阁楼上赏月,是以,秋日裏二层阁楼上就已放了炭盆。
谢如闻虽怕冷,但今儿午时的时候日头好,这会儿阁楼上都未染上寒气。
谢玄烨在八仙桌前坐下,给她盛了碗热粥,嗓音平和与她道:“给谢韵去书信,可是邀她来别苑玩。”
谢如闻边夹了颗菇子吃,边抬眸看向谢玄烨,待咽下后,她随意道:“我有些日子未见她了,邀她来住上几日。”
谢玄烨将粥递给她:“也好,她近来在府上也有些闷。”
谢如闻对他应了声,垂眸用粥。
待用过晚食,无念回来了,不知与谢玄烨说了什么,谢玄烨又去了书案前提笔写书信,谢如闻就在阁楼上遛食。
待他书信写完,无念拿着离开后,谢如闻站在那棵古老粗壮的槐树下,眸光直直的盯着树干上一个硕大的鸟窝。
谢玄烨走至她身后,听她嗓音轻轻的问他:“哥哥,我若是把这窝鸟都给炖了,只留下一只幼鸟养着。”
她回身看向他:“这幼鸟长大后,是会恨我害了它全窝,还是会感恩我把它养大?”
此时,下弦月已高悬于空,洒下淡淡清辉,谢如闻一双含情美目带着几许随意,与他眸光相对。
谢玄烨抬眸往她适才瞧的鸟窝处望了眼,未回她的话,只问她:“既是都给炖了,如何又要留下它一个。”
谢如闻依旧看着他,想了想:“觉得它生的可爱,而且你看它那么小,刚刚出生没几日,不舍得。”
谢玄烨神色平和,对她轻笑:“生了恻隐之心,必定留下后患,你照顾它长大,彼此间生出情感,日后,它若生恨,便是一把噬心利剑。”
谢如闻:“那若是哥哥,便会连它也一同给杀了?”
谢玄烨看着她:“我若杀它家人,必定不会留它。”
谢如闻直视着他的眸子突然垂下来,不再看他了。哥哥说的对,他从不是个心肠慈悲之人,尤其是在朝堂士族之间。
手段向来狠绝。
他是谢氏家主嫡子,自幼便熟读经史,有博学之人为他传道受业,他那般睿智之人,若灭一族,怎会留下后患呢。
谢如闻不问了,走至木栏前抬眸看着天上洒下清辉的月。
谢玄烨下了二层阁楼,再上来时,她正在微微出神。
他唤了她一声:“阿闻。”谢如闻抬眸看他,註意到他宽大的手掌中有一只紫檀木盒,随后他修长指节将木盒打开。
裏面是一支白玉簪。
晕染着云霞的色彩,极为好看。
他从紫檀木盒中拿起,深邃眸光看着她,嗓音温和道:“南阳郡盛产玉石,偶然瞧见这支玉簪,想来你会喜欢。”
谢如闻下意识咬了咬下唇,这么多年来,谢玄烨送给过她很多礼物,唯独没有玉簪。
绿竹告诉过她,男子送女子玉簪,乃为定情。
谢如闻与他眸光相对,唇瓣翕动,问他:“因为我会喜欢,哥哥就送我玉簪吗?”
谢玄烨对她颔首,冷白指节抬起,将白玉簪给她戴在发间。
他上前了一步,离得她很近,因着他的身量高大,谢如闻正好能看到他脖颈间修长的线条,以及他漂亮的喉结。
她就这样直视着他,鼻息间都是他身上的檀香气息,让她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随后,他又俯身下来,伏在了她耳边。
谢如闻身子一瞬间有些僵。
听他温润沈稳的嗓音在她耳边道:“阿闻喜欢吗?”
夜风吹拂,谢如闻紧咬着下唇,许久都未能回他的话,正欲侧首过来看他时,眼前人却突然用大手掐住她的脖颈,冷冷的笑了几声,眸光阴戾:“你不会以为他当真要送你定情信物罢?”
他笑的更加肆意,眸光如剑,恨不得杀了她,俯身下来咬住她的唇,狠狠的咬下去,直到血腥气蔓延在彼此唇齿间。
他呵笑,用修长指节点着她的心口,语气意味不明:“听听,这心跳的多快啊,都要蹦出来了,”他指节再用力,掐的她有些喘不上气来:“阿闻,你当真是喜欢他喜欢的紧呀。”
“可惜,他怎会送你玉簪呢?”他用舌尖舔了舔她还在冒着血的唇瓣:“失望吗?这玉簪是我买给你的。”
谢如闻被他掐的莹白脸颊泛着绯红,费力道:“放开我——”她双手使劲掰着他的手,掐的他指节上,都是痕迹。
他当真松开了她,不再掐着她的脖颈,宽大的手掌攥在她腰间,垂眸冷冷直视着她,眸光中带着对她的怒气,也有这些日子以来对她的相思。
谢如闻只垂着眼眸不去看他,她不知道时日还未到,为何他又出现了,这几日她一直在想她的身世,根本不知如何去面对他。
总之,既做了决定,就不会再帮着他给哥哥的汤药裏下药。
他就这样看着她,看着她娇靥绯红,看着她睫羽闪动,看着她嫣红的唇还在不停的往外冒血,他突然有些心疼。
大手拖住她的后脑,迫使她抬起下颌,俯身下来一点一点给她舔.舐伤口。
咬的时候有多狠,舔.舐的时候,有多温柔。
许久,他深邃眸光看着她,指腹在她唇角轻抚,边吻她的伤口边道:“给我个原谅你的理由。”
谢如闻当然可以去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