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川在床上回想着福地樱痴的话。他一想到福地樱痴居然说要询求真心的答案,就倍觉讽刺。他在不为人知的背后咬紧了牙,在细声微语之中强忍住了可以展现出自己真实想法的眼泪。
这颗真心从来都没有改变过,但可以说给谁听?有说给谁听的权利和资格?早在还未太过涉世的时候,他就已经选择了勇敢地把真心话说出来,对太宰治说自己想和中原中也在一起。事实证明,鼓起一切勇气坦白后得到的不是美满的结果,而是一段无疾而终的初恋和充满毒言恶语的青春。现在也依然没有任何改变。
如果刚才对福地樱痴诉以实话,坦白说,无论你做什么,我都只会选择费佳一个人,那么福地樱痴会做出怎样的表情呢?芥川不禁有些报覆心理地想象着。不过也只能限于想象了。
感应器正在平静地运作。
算一算时差,那一头正是夜晚,加上如此平静舒缓的心跳声,现在费佳应该是在睡梦中吧。他这么想着。我的这颗深深牵挂着的心……我的心啊,答应我,不要在这时念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名字,即使真的想念到无法自拔。不要让他们读出这个写在心上面的名字。不要让他们把爱人的名字读出来。
我不需要太阳。只要还活着,我就会继续如此选择,哪怕我的选择不被任何人所理解,哪怕需要欺骗全世界,甚至要欺骗自己,要隐藏多少秘密多少崎岖巧妙地度过这一生。费佳无伤的消息便能安抚我的心,国旗就是我的太阳。
我心甘情愿坠入无限寂寞的黑夜,只为能让众生沐于永远幸福的白天。
曾与江户川乱步来往的密信至今保管完全,字迹那般有力鲜活,每每回顾,都让芥川龙之介觉得仿若本人就在眼前。那字迹看上去就像是非现实的事物,那在纸张上留下来的是一位热衷于真相之人的企待,一位殉身于人道主义的勇士的礼讚。
正如法国作家挚爱的以英雄悲剧落尾的小说那般,人道主义的光辉在最后那一句来自作者的喟嘆之中得到了崇高的致敬,永世长存,江户川乱步的生命也如是宣告了结局。
乱步先生,您嘱咐我的任务我都做到了,不知道您在那个世界是否看得真切?在这裏已经藏了不知道几百天,您为我感到骄傲过吗?若是现在可以触碰到您,您会为我的努力而绽放微笑吗?这个冬天格外严寒,午后恰逢凉雨,在雨伞之下,思慕着曾经与您相遇的那个夏季。那个夏季阵雨温热,雨中人也是那般年轻。
要是明天不下雨该多好。
我始终没有喜欢上在雨中眺望窗外,没有喜欢上四季的更迭与大雨的孤单,若是此刻您就在身边陪伴着我,又会在雨幕中对我说出怎样的话语呢?窗户被雨滴打得不停摇晃,当雨落的痕迹终于也被日出所灼灭时,那留下了一颗颗乳白色水渍的玻璃表面,又会是怎样的呢?鱼沈雁杳天涯路,始信人间别离苦,以前我还不明白,现在却已完全明白了这份孤苦。
在不停晃动的声响中,做了一个回到了更久以前的不会实现的梦。
在之后的某一天,芥川龙之介找到了爱伦坡。这一次会面比以往每次都要艰难,任何一个细节出了差错就会导致两人当场毙命。
身居高位的右|翼军人和政客们绝不允许地下左|翼团体的存在,现在已经开始不顾人道不顾宪法也不再找任何理由了,镇压活动依然在进行着,焦灼万状且日益悖乎人理。他们始终在宣传上把反战党描述为反社会的阴谋集团,并且一旦逮捕党员和普通民众中的支持者,就会毫不手软地施以酷刑。
在去见爱伦坡的路上,芥川龙之介看见了一位双腿不便的母亲,和他一样需要拐杖或者轮椅才能正常生活。扫荡小队把她从屋裏拖出来的时候,她的手裏还死死拽着拐杖,像是与其无法分开,而她在反抗的过程中也确实不曾放开过拽住拐仗的手,一次次试图通过拐杖重新站起来,希望这个无生命的物体能够支撑起自己这个有生命的肉身。
母亲绝望地呼唤着小孩的名字,扫荡小队一直威胁说再不投降我们就开枪了,奈何母亲根本不在乎他们是否开枪,他们也被明确规定了不能按下扳机,于是最后用枪托把那个女人活生生地砸死了,把她的后脑勺锤成了一个明显的下凹瘪形。
芥川龙之介站在一边凝然不动,直到那位母亲脖子以上的部位都成了一团肉糊,再也不会有站起来的可能性,他才对那些犯人挥了挥手,用不咸不淡的玩笑语气说:“别把事做绝了,小孩还是要放生路的。”
那些人连连躬背哈腰,唱和一般地夸道说您真是太善良太温柔啦。芥川龙之介笑着点头,慢慢地离开了。
但芥川龙之介不知道的是,那两个小孩在被送往军队之后,无意中被福地樱痴发现了。福地樱痴觉得这两个小孩已经记住了杀母仇人们的脸,既然他们亲眼目睹了母亲被捶打的全过程,那么很可能会把这些画面和动作刻在神经反应裏,一辈子都记得清清楚楚,长大成人后肯定会来找芥川龙之介报仇。于是福地樱痴认为小孩不宜收留,派人暗中把他们闷死并抛尸野外了。
在两个孩子的尸体被野兽啃食的时候,芥川龙之介还在与爱伦坡会谈。秘密见面的地点肯定不会光鲜温暖,又正逢冽冬,本已冰凉鞭骨,此刻更是顿觉恶劣到了痛不可耐的地步。
爱伦坡伸腰收颏,不得已之下提出建议说,我们来放一首《amazing
grace》吧,听着听着,严寒与苦痛就都无关紧要了。
于是嘹亮且沈重的吟唱之声响了起来,讚颂的歌声补白填空一般填充了空旷寒冷的斗室,或许只是心理作用,也或许真是天降甘霖,死亡竟于此永久消逝了,生命也同等地于指缝之间漂散,只有神祗在这裏永生,被鲜血枯染的几世几劫都在此刻得到宽恕与融解。万物总有属于自己的结局,无论怎样的发展都会有其该有的幕尾,告别的远方是到来之际的欢呼,相逢的终点是未来之上的凝光。死亡本来就在众生的想象以外,痛苦在实际降临之际并不被考虑进众生的罪过之中。一念不生,万缘俱寂。
奇异恩典,如此甘甜,我罪竟已得赦免。
我曾迷途,而今知返。
神之恩典,教我敬畏。
神之恩典,免我忧惧。
“小心。”芥川龙之介对爱伦坡说,“现在福地樱痴也想玩谍报战了,他培养了精英间谍队伍。日本怎么说也是人口上亿的,再培养出条野采菊和立原道造那样的间谍根本不是问题。乱步先生遗留下来的线索会被他们运用到极限,现在他们已经开始到处搜捕和乱步先生生前有关的人物了。”
“我知道,他们不仅搜捕,还想对我们进行封杀,听说现在凡是和乱步君沾上关系的人,连米都买不到了。”
“放心,我会一如既往对大家进行物质援助,不会让哪怕一个人饿着。”
“不,芥川,我想和你商量的就是这个。”爱伦坡按住了他的肩膀,“我希望你停止这样大规模地提供资金援助,也不要再管我了。”
“为什么?”
“正如你所说,人口上亿的国家,就算是派一只狗去乱刨个二十四小时,也能刨一个天才出来。既然敌人已经开始动用谍战手段,开始地毯式搜索,那么我们的安全是没有保证的。你每天支出那么多钱,别说是警惕度高的眼线了,随便一个路人都会觉得不正常,到时候被查出来你是为了我们才付出这么多,你会被那些人怎样对待?我都不敢想象了……”
“确实是这个道理。”芥川龙之介点头讚同,垂首思忖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