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在第一次看到芥川龙之介的时候就笃定了自己看穿了他。看穿芥川龙之介并不需要任何功夫,甚至不需要动什么脑子。
芥川龙之介明明活得孤单得要命,却又不会轻易选择死亡,一直在寻找生存的意义。当然也不排除是因为他的妹妹芥川银。所以,自己的出现会让他把生存的意义定为自己,这点也是在太宰治的意料之中。
芥川龙之介不会去掩饰自己的性情与锋芒,毕竟如果他会圆滑的话,也不至于在贫民窟过得那么痛苦。他总是众目睽睽之下对看不惯的人横眉竖眼,口气清高,态度冰凉,说话尖刻,加上他那悲剧的性格,目下无尘的追求,这一切的一切都註定了他只会越活越孤独。
和太宰治这种早已身处孤独之中不同,太宰治早已学会在孤独中吃喝玩乐,没心没肺地插兜一笑,好像什么都不在乎。芥川龙之介却还在孤独的过程之中,还会因为不停添加的孤独与痛苦而产生动摇。他还年轻,还青涩,还天真,还不懂什么是圆滑与精明,直来直去的,受再重的伤害也不知道悔改。
或许当初正是因为看出了他还在孤独的过程中、正是因为看出了他以后还会孤独下去,所以太宰治才选择了牵起他的手吧。
港口黑手党都知道太宰治捡了一个小徒弟回来,黑眼睛,雪白肤,纤细腰,削肩膀,眉眼有些神似莫妮卡,却还要更加俏还要更加柔几分。怪怪的,他一个贫民窟的孩子,什么也没有,居然能被太宰治捡回来,还听说出师后会直接拥有高职位。那左想右想,或许只有芥川龙之介出卖色相这点比较可靠了,否则如何解释他突然得到的这一切?
任谁都能一眼看出不少人在嫉妒芥川,谁都能一下明白芥川是如履薄冰。可即便众人皆知又如何呢?芥川确实不懂得精明玲珑,确实没有人缘,确实目前还没有一点业绩,气质也确实足够让人觉得冰冷。无人可以否认,至少所有人都是首先被芥川那危险的美丽与无神的目光所吸引,而不会首先想到他悲惨的身世与黑暗的过去,所以大家都会先去排挤,而不会先去同情。
大家都心知肚明,包括太宰治也知道这件事。
那个时候太宰治犹豫过,要不要帮助帮助被冷暴力的芥川,但是他最终还是没有选择伸出援手。
他自认对港口黑手党根本不忠心,不会长久待在这裏,而芥川一旦离开港口黑手党就真的无处可去了。凭芥川这个性情和身世,就算太宰治真的愿意离开□□后带芥川去别的地方或者流浪,芥川又能适应哪裏,又能被哪裏所接受呢?只有港口黑手党是最适合芥川工作的地方。如果太宰治有一天真的离开了,芥川就必须要学会面对这个事实,要学会独立与自尊。
所以比起被芥川依赖,太宰治其实更想被芥川讨厌。他希望芥川可以独当一面,可以摆脱自己这个阴影,可以不以他为中心去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他没有选择帮助芥川。无论是芥川被排挤,被语言攻击,被诽谤被争对,亦或是被某些胆大的人弄臟衣服、写下一些恶言的纸条,他都只是在旁边看着,没有插手。
太宰治觉得,自己是为了芥川可以在没有他的日子裏活下去,所以才对芥川狠的,所以一切行为都是正确的,都不需要对芥川解释。
太宰治已经完全沈醉在自我美化后的行为表现中了。
同时,他认定自己是那种一旦决定做什么就会坚持到最后的人,不可能爱上芥川龙之介。他怎么可能会有一天去想着对芥川好一点呢?怎么可能。他怎么会……对自己的做法产生动摇呢?
直到现在,太宰治都还记得上次,被欺负到都挂上泪萤的芥川龙之介,细语频频地叫着太宰先生太宰先生,然后用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看着他。
芥川难得显出脆弱模样,双肩竦缩着,不停眨弄那双被泪扎得痒的眼,目光是感到自己丢了大脸后的那种羞愤。他咬牙切齿似是不甘心,却又不得不吸吸鼻子,嘀咕着说抱歉,然后双手掀开黑色外套的衣角,为了不踩到旁边的碎石而一步步小心地向太宰治走来,步态极其缓慢,估计是不想再出糗。
那一瞬间,太宰治突然觉得,一向被他以“需要狠所以不讚同一切优点”这个理由定义的芥川龙之介,粲然绽放出万世难再遇的美感。
芥川龙之介因为得不到太宰治的夸奖而失望地背身离开,那原本只是浮在芥川身上的如乳沫一样的灯晖,顺着芥川的腰部舒展伸直而开始剧烈颤动,在他面庞上每一处落影与身上每一个衣褶中簌簌往回。当他离开那儿时,那晖光便交混了一点浑积的暗灰色,毫无色彩地瘫软垂落于寂寥地墻壁了。
太宰治突然觉得,那抹灯光不能照耀于芥川身上了,真的令人为之悲哀。
就像不能再默默关註着他的自己一样。
真是一个美丽的人,那因为得不到自己认同的目光是那样真切又感人,他太宰治又不是瞎子,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呢?但是他绝对不能表现出一点对那目光的恻隐,因为这会暴露他对于芥川衷情于自己的窃喜。
是的,他在为芥川衷情于自己而喜悦。
不知从何时开始,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这个事实。也许自己是发现得太晚,也许芥川确实是性情迟钝……不,不是也许,是芥川的的确确顽固迟钝,可也确确实实的那般有吸引力。
太宰治忽然理解了为何众人皆知芥川的异能之恐怖还想要去伤害他,忽然明白了为何众人皆知芥川孤独凄惨还会去给他添加伤疤。因为他是那样富有魅力,那样脆弱单纯,那样让人忍不住想要看他更加悲惨的病态美状。
他本不应该贪恋芥川的痴心,却又希望芥川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他本来应该一直对芥川实施虐待,但如果不停这样对芥川的话,芥川总有一天会明白他只是在借着训练名义发洩内心深处的矛盾情感。
如果再这样狠心下去,芥川会离开他。
如果不想让芥川离开,那就回应芥川的期盼。
可是回应芥川带来的只会是与他的初心完全相背的后果。
究竟什么才是为芥川好,太宰治自己都开始犹豫矛盾了。
他有时候恨自己为何会与芥川龙之介相遇。若不曾相识,便不会产生心悸想把这个孩子带到自己身边,若不曾相知,便不会在□□生活的腥风血雨之中闪出一点堪称愚蠢的期待。
事情有些脱离他的控制了。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芥川龙之介的眼裏有了光芒。以前芥川的眼神完全是空洞又警惕的,如今却渐渐柔软,接了人情味。芥川内心在乎的人已经不止他太宰治一个了,本来太宰治是计划让芥川慢慢学会独立,可如今很有可能芥川比他料想的还要早地离开他。
可是他能怎么办呢?表现出自己希望芥川别分神的私心?还是偷偷暗示芥川自己很介意?
没有人能彻底懂他的心,甚至有时候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的心。当他选择去相信内心最真实的欲想时,他的心又告诉他说,不要一味相信自己的心,因为它有时候会撒谎。
现在到底该怎么去对待芥川,他也不知道什么才是内心的真实想法了,也不知道此刻自己的心有没有撒谎。
有一天,芥川说自己终于接到了森鸥外派给他的任务。这是芥川首次打出业绩的机会,不仅是对他能力的测试,也是对他以后在港口黑手党地位的一次奠基,所以芥川在对太宰治说这件事的时候,神态特别严肃认真。
他刚想说什么,中原中也不知道从哪裏跳了出来,对着芥川说:“快点啦,我等你好久了。”
他不禁感嘆命运巧合。原来这个任务是让芥川和中也一起出的,这不就是在他的痛处上撒盐吗?很难认为森鸥外不是故意这么做。行吧,那他能怎么办?还能上去勒着森鸥外的脖子让他把中原中也换成自己吗?这显然不现实。
芥川对着中原中也点点头,然后对他说了一句“我走了,太宰先生”,随后便迈开了步伐。
那步伐是充满着喜悦和自愿的,并没有不舍与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