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否认任何一个人的生存方式。你这个人的本性已经被定格了,你决定怎么过下去都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要选择孤独也是你自己的事情。但是如果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崩溃的吧?人总归是肉做的,需要爱和动力才能活下去,一辈子都形影单只,被没有尽头的孤独包裹,这种日子光是想想就很可怕。”说到这裏,他面露微笑,涉世未深的人可能会马上被他那披露出来的温柔骗得无法自拔,“我不想失去你。”
芥川不太明白,首领突然召见自己,口口声声说他舍不得自己,这种事是非常令人困惑的。况且对方为什么知道自己去了医院,明明之前没有半点瓜葛。
他想出了一个可能性。
会是太宰治告诉森鸥外的吗?除了太宰治以外,应该不会有第二个人符合条件了吧。是太宰治告诉森鸥外自己去了医院诊断,告诉森鸥外自己的身体和精神状态……想到这裏,芥川龙之介忍不住开始怀疑,太宰治是在关心自己吗?太宰治会关心他吗?太宰治在关心他吗?那样的太宰治,也会关心自己吗?那样每天对自己拳打脚踢的太宰治,从来都对自己不满意的太宰治,任凭自己在酒馆窗外站到天荒地老都不会註意到的太宰治。
太宰先生。
太宰……
“不过看样子你也并不是完完全全的孤单,中也君看上去比太宰在乎你得多。”森鸥外意有所指地看向坐在一边的中也,和后者对视后轻轻嗤了一声。
一句似乎是不经意的评价,把芥川龙之介方才还满布希冀的心给浇得透冷。他不知道森鸥外是不是故意的,可是这句话确实把刚刚还在想太宰治的他拉回了残酷的现实中。这话语中的信息饱含可降服芥川的整个世界的残酷,几乎让他直接陷入崩溃。
他从初次见到太宰治开始、从被太宰治给予新的生活开始,就无时无刻不在为得到太宰治的认可努力着,就算不是在乎也无所谓,不是感情也无所谓,即便那声肯定既刻板又冰凉,他也在满怀热情地期待着,甚至可以说是没有任何条件地期待着。
他用没心没肺的客套寒暄在他人面前将自己的苦难掩饰,安慰自己太宰治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为了在别人面前和自己心中粉饰和太宰治畸形的师生关系,他费尽了平生所有的心机。他心知肚明,就算费尽了所有心机,他也没有摸到太宰治内心的一点门楣,可他依旧毫无怨言地费力费心下去。
这番被他辛辛苦苦藏起来的疲累和委屈,在森鸥外一句不经心的点醒下被全权揭露,只用一瞬间,就让他的防线土崩瓦解。
他真的真的很累。真的真的很在乎太宰治的想法。同时也真的连太宰治的一个眼神也得不到。
“首领,我请求带他离开。”中原中也发现了不对劲,马上从椅子上坐起来,“他好像不太舒服。”
“当然可以。他有点多愁善感了,容易被刺中内心,你记得多多照看他。”
“这是自然的。”
中原中也有些心疼地拍了拍芥川的肩膀。芥川刚才被刺激到了,被戳到了痛处。
森鸥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试探吗?试探芥川心中太宰治的分量?试探芥川的底线?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中原中也突然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对芥川龙之介抱着恶意。即使芥川龙之介什么也没有做。只要芥川龙之介站在那裏,就会有人去伤害他。明明看上去就是个已经被伤到体无完肤的人了,明明只要好好看看芥川就知道他真的很脆弱很缺爱,这些人还要嫌事不大地去扩大他的伤口。
群众不会对他表现出无偿的善良和关心。
强忍住涌上心头的反感和不适,中原中也上前扶住了芥川龙之介,带他离开了。他有些后悔跟着芥川龙之介来了。
他试探性地去触碰芥川龙之介那灰白的发尾,发现对方没有躲开。有些意外自己没有被拍开手,他小心翼翼地进行着这个动作。
“不要难过。”
“没事,我会自己调节的,不用您担心。”
“这话说的……我可是会难过的啊。”
“前辈?”
芥川龙之介这才缓过神来,看向中原中也。
“什么都自己调节,就没有想过向我求助吗?难道这段日子来,我在你心裏没有任何分量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不就对了,可以让你幸福起来开心起来的人,不就在你面前吗?”中原中也对着他温柔地笑,“我们是同事。也是朋友。”
中原中也说这句话时,音色都和平时似有不同,不再是有张力的嬉闹或挑逗,更像是一种会让人瘫软下来的炙火,在脑内燎弄翻舞,虽有欠协调却给人分外撩动情思的温暖感觉。不仅言语如此,中原中也的目光与微笑也似暖火。
被对方这番话所带来的奇特感觉些许震慑了,芥川龙之介涌起了莫名可状的奇妙心境,抬起朦胧的双眼看向他。
芥川龙之介不会怀疑中原中也说这番话时的真心。他知道中原中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们是同事。这是客观的前提。
但是他们也是朋友。这是奢侈的后缀。
“谢谢你……前辈。”芥川龙之介无奈地松下紧绷的眉眼,与中原中也对视,难得地弯起了唇梢,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他的这个微动作。
“你像太阳一样。能遇见你,真的很荣幸。”
被直接了当地夸奖说像太阳一样,中原中也竟一不小心就把脸羞红了,楞在了原处。
这个感谢轻轻柔柔的,却让中原中也的耳垂和脖颈全部翻出了一种蔷薇样的红色,好像这声答谢和这个对视把他的身体浸染红了。
芥川捋开有些挡视线的碎发,笑得艰难,带着些许难以触碰的神圣。日光数束如焚天般顺着他五官的线条痕迹照射过来,又带来一阵逶迤的风,犁开他如海水飞沫一样转瞬即逝的悲苦眼神。可以触摸到的,他微热的呼吸,可以目见到的,他泛着粉光的指甲尖。他那隐隐透着疲惫的倔强目光。他那拉动冰弦一样低迷又不舍的长嘆。
中原中也的心臟开始叫嚣起来了。
那颗匍匐于惨白肋骨之下的中心器官开始翻江倒海般急迅地收缩又膨胀。
心动。我在心动。我已经心动了。他恍然之间却又好不意外地明白了这一点。
长相俊美的黑发少年在阳光下对着他若有若无地笑。
他于是怦然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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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一直自称“在下”会破坏一些句子和氛围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