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川龙之介次日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说好的地点见到了那位新同伴。后者似乎心有不满,在芥川走过去的时候他还坐在长椅上百无聊奈地晃着腿,双手拖腮,连背影都充满了慵懒与烦躁的情绪。芥川在背后看着他,虽然还没有看见他的脸,但完全能想象出他皱眉作苦脸的模样。一呼唤,果见那人皱眉鼓腮夸张似古时的朱庇特。芥川一下便烦闷起来了,心想,你不给我好脸色,我也不打算做出买账的模样。
于是他冷漠地上前问候道:“陀思妥耶夫斯基说的果戈裏就是您对吗?”
“是我。你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龙之介?”
“请称呼在下的姓氏。”
“这样多不亲密呀,好歹要在一起这么久。那我就叫你一声达瓦裏希吧。”本来被安排这种差事的果戈裏心存芥蒂,陪别人的情人玩乐,怎么看都不是干凈荣誉的差事,所以他刚才才有了那般夸张的面部表情。可是在看到芥川的脸之后,他完全变了一番模样,笑得眼睛都瞇成了缝。芥川没有太去在意他态度转变的缘由,依然是秉持冷淡的姿态,和他握手以礼。
果戈裏很亲热地对他招手说,我亲爱的达瓦裏希,我们去看电影吧。芥川不悦,哪有刚见面就一起去看电影的,况且他对电影这东西不感兴趣,所以摇头拒绝了。果戈裏夸张地嘆气摇头,跑到路边的小摊给他买了一杯热饮,又说,亲爱的达瓦裏希,我们去图书馆吧。东西买都买了,不吃进肚子裏就是对劳动人民的不尊敬,芥川无奈地手捧饮料杯,心不在焉地抿一口是一口。接下来果戈裏还提了很多建议,例如去红场啦,去爬山啦,去吃饭啦,芥川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打扮怪异的男人完全是当作约会处理了,只能尴尬地提醒道:“简单一些吧。”
最后两人就只是沿着河堤散步,胡乱聊了些话题,度过了今天。
分手时,果戈裏突然作恍然大悟状:“有主意了!”
“什么主意?”
“我们明天一起下乡去干农活吧。”
芥川颇感受不了地朝他翻了一个白眼。
“怎么啦?不喜欢农务?”
芥川没有理他。
“不喜欢农民?咦,不是吗?那是为什么不答应呢?”
“身体不太好。”
“好吧好吧,是我错了,是我没有眼色,不会说话,你就别瞪我啦……”
他又逗又哄地去牵住了芥川的手,芥川不耐烦地别过了脸,连眼神都不想给他了,承认自己的羸弱之处对于芥川来说需要花费太多的面子与冷静能力,所以芥川的眼裏此刻写满了烦躁。然而在果戈裏看来,芥川的双眼更像是才睡醒似的,有些困酣的情态,垂目时那鸦翅一样的眼睫会不听使唤地上下翻动,主人欲要睁眼赶去困意,于是那上下翻动频率也随之微妙地变化了起来,尤其是那顺着漂亮的下睑线缓缓滑开的细长银线更是惹人喜欢,那纤细如眉的上眼廓沈下又上升,带动着晶莹的眸光翩翩起舞起承转合。芥川龙之介用那足以燃起月亮妒意的指甲撩开了遮挡视线的额发。黑眼睛缓慢着翕合的神态带着不可名状的柔软的美。
“如果是哄这双眼睛的主人开心,那我倒是不嫌弃了。”果戈裏突然开口说。
“你说什么?”芥川面带疑惑地看向他。
“没什么,夸你呢。”
“又没有求你夸。”
“我自己愿意夸。”
“谁让你愿意夸了的?”
“我自己嘛。”
“你为什么自己就愿意夸了?”
“还不是因为你。”
“我又怎么了?”
“你没有怎么啊。”
“那为什么会是因为我呢?”
“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
“你刚才还说是因为我。”
“两者不一样。”
“哪裏不一样了?”
“哎哟,你这张嘴怎么长的?错了,小祖宗,我现在是受雇来照顾你的,要是没做好,我会被批评惨。你对,你对,都是你对,都是我不好,满意了吧?”
“我不是你的祖宗。”
“当然不是了,我们国籍都不一样。”
“我是你的捞钱树。”
“这话就太难听了些,陀思妥耶夫斯基不会因此付给我钱,相反,如果你答应了我的邀约,我真的会付钱带你去。我都是倒贴呀,亲爱的达瓦裏希。”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是……”
“我是?”芥川等待着回答。
果戈裏故意拖长“是”这一音节,偏头看见了旁边的白桦树,然后转过头来看向他,笑着朝他深情地眨眼睛:“你是一片在我胸口颤动的小叶子。”
事后果戈裏被芥川龙之介追杀了大半条街,甚至在电话裏还被芥川龙之介红着脸骂。
但是他并没有吸取教训。从那个时候开始,他时常会对芥川龙之介笑着说,你是一片在我胸口颤动的小叶子。说的次数多了之后,芥川的反应也渐渐平淡了下来,不会像刚开始那样红透了脸还吵着闹着要打死他了。不过很可惜,某一天芥川在阅读的时候,突然找到了这个句子的出处,原来是智利诗人巴勃罗.聂鲁达的诗句,根本不是他的原创。
得知了这个事实的芥川不知为何气不打一处来,连续好几天都没有理他,一看到他就横眉瞪眼。果戈裏费劲万千心思才让他消气,还说这次我要原创一句出来,芥川还真的就相信他了,等着看他能冒出一句怎样的原创出来,还威胁他道,你不创作几句完整的,在下就不走了。
谁知果戈裏自有对付芥川的招数在,他握住芥川的手没有松开,轻轻歪头勾起嘴角,美观的嘴唇线条以及笑起来的眼月牙恰到好处地体现出了他那张俊脸的魅力,他对着芥川一句一句地道来:你纤秀漂亮似一朵轻云刚出岫,初见时我只道你腹内草莽人轻浮,现在才知你原来骨格清奇非俗流,眉梢眼角藏秀气,声音笑貌……
芥川连听完的勇气都没有,比第一次听他搬弄聂鲁达诗句的时候还要脸红的夸张,给了他一拳就跑人了。
当然,果戈裏是个不肯吃教训的。后来芥川从陀思妥耶夫斯基那裏听说,这也不是果戈裏的原创,是把中国一首越剧的词改了一些后的,原曲唱的是一位天生多病的美貌女子,她不仅倾国倾城,一身都是病,还有旷世文才,而且说话尖刻,性情孤傲,思想前卫,很难伺候,知世故而不世故。
说完之后,陀思妥耶夫斯基还补充了一句:“也许果戈裏就是觉得你好多地方都和她像,所以搬弄过来了。”
“她叫什么名字?”
“林黛玉。”
于是乎,果戈裏成功领教了芥川龙之介半夜上门拎起锤子大开杀戒的温和,还体验了一回罗生门大怒失控的柔情。直到果戈裏给他买了好多无花果,之后陀思妥耶夫斯基也提议说带他出去走走,他的脾气才消下来一些。
至于果戈裏为芥川购买无花果的票据,则一直都完好无损地放在芥川那个装饰着斑斑点点呈大理石颜色的床头柜子裏,只不过芥川没有告诉任何人。
在与陀思妥耶夫斯基出门之前,陀思妥耶夫斯基说要带芥川去见识一场战争。芥川还真的以为自己要去战斗一场了,特地换上了太宰治送给自己的外套。
这件外套实在不经冷,现在又是俄罗斯的冬季,芥川就算一万个不愿意,也不得不换下,否则他肯定是过不了这个冬的。虽说罗生门是操控外套,道理来讲只要是外套就可以发动,可是用起来最上手的果然还是太宰治送的这一件。
陀思妥耶夫斯基上一秒还笑瞇瞇地对着他打招呼,下一秒脸色就垮了下来,冷漠地打量了他一圈:“没见过这件衣服。”
芥川不解地看着他:“是以前一位先生送的。”
“怪不得这么丑。”
芥川龙之介不悦地瞪了他一眼。就算这件衣服不是太宰治送的,他也喜欢,因为确实很贴合他,是能最大化发挥罗生门威力的一件,所以他很不满陀思妥耶夫斯基如此评价。
“和你无关。”芥川说着就往旁边挪了两步,拉开了和他的距离。
“生气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擅自又向他走来,把刚才拉开的距离重新填补了回去,然后轻轻把自己的外套搭上了他的肩膀,“穿这个。现在可是冬天呀,傻瓜。”
“知道,但是这样更方便战斗。”
“嗯?”陀思妥耶夫斯基似乎是故意卖萌,歪着头眨巴着那双大眼睛,“我可没说要让你去战斗。”
“什么意思?你自己说的,让在下去战斗现场。”
“对呀,去看播放战斗现场的电影,不是吗?”
芥川龙之介想发动罗生门,但是看在他好心给自己带外套的份上忍住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还是那一副企图萌混过关的样子,无辜地盯着芥川那张脸色糟糕的面庞:“咦,我没说过吗?”
“烦,想杀了你。”芥川咬着牙齿,双颊飞霞,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还是被冷风吹出来的。
“我爱你。”
“滚。”
“好吧不说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自信和没由来的热情。那份热情是只对芥川龙之介一个人的,对待其他人陀思要么冷漠要么怜悯。他态度彬彬,气质优雅,甚至偶尔会显得热情且好心,如果是第一次见面,你一定会对他产生非常高的好感。但是久而久之,你会发现你不能再和他相处下去了。因为他并不是对你有好意,而是对你怀有高高在上的残酷的怜悯,以及那种神明对凡人施舍的目中无人的善心,本质来说,那可比普普通通的冷漠更加让人心寒。这确实非常符合他的成长经历,又红又专。
芥川龙之介早就发现了这一点,可他却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陀思妥耶夫斯基会对自己这么特别。有一回陀思妥耶夫斯基说要带他去红场,结果路上遇到了暗袭,他条件反射就想要直接杀掉暗杀者,罗生门已经呼之欲出,陀思妥耶夫斯基却拦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