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家的自传?”
“不是出于感兴趣才买下的。而且主人公也不是政治家。”
芥川把书拿了回来,谁知又被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把抢走了。
他有点生气地撇嘴:“喜欢的话就拿走吧,别一直伸手从别人手上抢了,像盗贼一样。”
“我本来就是盗贼团的首领。”陀思妥耶夫斯基朝他作无辜状眨眼。
芥川龙之介认命地不去争辩了,轻轻把头靠在靠背上,闭合了双眼。
“原来是政府的军队。”陀思妥耶夫斯基翻了几页,又嗤笑地合上,“这本自传的主人公很强,你们日本有如此强大的特种部队,我都快被吓跑了。如果我被这种人物追杀,你会救我吗?”
“如果连你都无法自保了,那我就更没有办法了。”
“也对,我比你有兵力和实力,可以保护你。”
芥川龙之介想说自己不需要任何人来保护,却被陀思妥耶夫斯基抢先了话权:“如果啊,如果真的遇上这种人……这种甩不掉也杀不死的敌人,会让我们阴阳相隔,到了不得不作战根本无法后退的地步,你会希望我和你一起死吗?”
“和我一起死?”芥川冷笑,“你可爱惜自己的命了。”
“因为现在还能看见你,所以我爱惜自己的生命。”
他的脸不可避免地红了起来:“不必了,谁让你说得这么夸张?真是……该死的终究要死,如果我的命运真的到了终结那一天,就不要强行改命了,就当作是我去赎罪了吧,你就不要跟着一起了……”
“你唯一的罪孽就是拒绝了我。”
都什么时候了,一下飞机他们就会分道扬镳,这个人还在说这些。芥川龙之介不以为然,也懒于对这种麻烦的晦涩话进行解析和答覆了,沈默地躺在他旁边进入了休憩状态。于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自顾自地讲了下去:“但是没关系,你永远都有机会赎罪,我会跟着一起的。”半晌的寂静之后,他再度重覆:“是的。会一起。”仿佛是在对自己进行确认一般。
他把座椅温柔地放下,而后挽住了芥川僵硬的肩膀,似乎真是想把其护在怀裏摁在胸口不让任何人碰一般。芥川在此姿态下偷偷抬眼,侧脸望过去,看见了陀思妥耶夫斯基那双紫色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真的只是一瞬间,他想过对陀思妥耶夫斯基说:你一个人活下去就好了。真的只是一瞬间。一瞬间罢了。在那一瞬间,他在脑海裏堆砌出了这样的画面:自己的命运走到了尽头,陀思妥耶夫斯基按照承诺来接自己回家,但是自己义无反顾地把他推开了,于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永远如此刻一般英伦年轻,所有人都能够心愿成真寿终正寝,而自己就以死亡的姿态在弥漫着福尔马林味的透明罐裏默默註视着这一切,正如刚才他想说的这句话——只要费佳你活下去就好了。
可是他为什么会这么想?他爱上费佳了吗?他心有恻隐吗?他的求生欲还不够强吗?连芥川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一辈子有太多的“头一回”与“之前从未”落在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怀抱裏。严格来讲,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太宰治是自己除了芥川银之外接触得最久的人,前者甚至比后者时间更长,因为他这四年来几乎每天都只和樋口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两个人相处。
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天。三万五千个小时。原来他已经和这个人相处了这么久了。足以千刀万剐抹煞多少雪月风花,能够顾影自怜看尽多少前世今生。他有些反感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阴险是真,尊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高雅也是真。反感他是真,尊敬他也是真。讨厌他是真,想见他也是真。可能会拒绝他是真,更可能忘不了他也是真。
当陀思妥耶夫斯基将他抱在怀裏并说我会跟着一起时,他的心中不由地滋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伤感。那种伤感已非单纯地认为是这一幕很悲伤,而是已深入至了对世界的嘆息与生灵的顿悟,其中不乏有对他和陀思妥耶夫斯基这病态又浪漫的四年相识史的诉控。用哭是无法发洩这诉控的,更无法排除这伤感,非得把心给呕出来,这种情感运作才会停止。
芥川龙之介在他怀裏,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看向他那双亮得出奇的深紫色眼睛。
明亮的阳光透过海浪水花般零碎斑斓的云朵缝隙,爱怜又眷恋地抚摸刻画着他温柔的额角、端正的下颚、挺直的鼻尖。线条温煦而且难捉。色泽壮观而且柔和。芥川龙之介在这一刻明白了一个道理:我绝对会因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死亡而哭泣的,甚至说,我会因此而万念俱灰,也不会想活下去了。这个道理何其荒谬与悲哀。
“不要死。”他悄悄呢喃道。
陀思妥耶夫斯基恍然之间听到了什么,有些诧异地低下头看过去,却发现芥川早已闭上眼陷入了休眠,刚才好似听到了他的声音,应该只是错觉。
“睡着了吗?”陀思轻轻问他,得不到他的回应。
芥川龙之介的黑发浓密偏长,触感顺涓,发量优越,如色深墨锦,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光亮照人,似连瀑柔喷五木之香。鸦翅一样的眼睫舒展则娴静扑散,修长内敛,轻闭则阴翳浓重,如黑曜积攒。双眼皮线条鲜明又不显强势凶气,和本人那总是凶巴巴睁着的目光是反其道而行之。气态病弱,性情易怒。动显静美,静放流光。匀白体态,透明肌肤,四肢匀长,清瘦风流。他拥有在打打杀杀之中站了一身血泪的混乱模样,也拥有轻轻一个微笑暖意舒露面靥上勾的罕见瞬间,霞飞眸曳,用手或者领结的一角捂住唇舌,不自觉地笑上目波,抬眼望来,略显羞怯,两腮酡涡。
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这种画面,陀思妥耶夫斯基不禁露出了温和的微笑。片刻之后,那抹微笑中又显出几分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