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户川乱步扬着自信的笑容,不急不缓地闭上眼睛,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架。他沈默地盯着樋口一叶,在众人紧张的註视之下慢慢皱起了眉头,手托下巴作思忖状。他发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感嘆,然后抬头看向了芥川银,问道:“费奥多尔是谁?”
芥川银不明所以,周围的众人也都在疑惑这个念起来艰涩覆杂的名字是在指谁,中岛敦犹豫了一会儿后提道:“说不定太宰先生会知道,要不要问一问他?”
“不。”江户川乱步马上否决了,“暂时不要。我也不知道具体原因是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是我确实看见了一个不太吉利的结局。”
江户川乱步感到一缕柔翰的缠绵的情丝敧敧靠上自己的心尖,令他无法不对自己看到的结局生出忧悒。他看见了一座凄凉崩塌的教堂,还可以看见在风雨的揉掺中无情地立于地面的一排排桩子,甚至可以隐隐窥见一双泪流成溪丢魂失魄的黑眼睛。看见了。看见了。看见了。他摸着自己逐渐变得冰冷的肌肤,不安地呢喃起来。他在刚才已经看见了想要看见的一切。他确实已经看穿了一切。可是,若真的是这样的后果,那他宁愿此刻什么也看不明白。
“你看见了什么,乱步先生?”
“我……”我看见了我喜欢的人在哭泣。教堂。木桩。大雨。眼睛。爱人。泪滴。
他忽然用力地握住了芥川银的肩膀:“回去看看你的哥哥,快一些!去看看他现在如何了。”
芥川银惊讶于他竟然知道自己的哥哥是谁,一时半会儿还没有作出反应。而当哥哥这个代词从他的口中出现时,也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是在指谁。她的哥哥?江户川乱步怎么会突然提到这样一个人物呢?这个人和现在的情况有什么关系吗?为什么会担心这个人?
江户川乱步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整理语言。他该对这些人怎么说,又该说些什么才能让他们明白?他只是想要看一看是谁对这个叫樋口一叶的女人布下了异能,却因果链般的同时顺着这条信息看到了更后面的结果。芥川在哭,在不停地哭,眼泪简直如同溪流一般地在哭。教堂。木桩。死亡。死的人是谁?是芥川吗?不,不是,芥川是在为死者而痛哭,所以死的人应该不是芥川。那又是为什么芥川哭得那么难过?难过到他也跟着一起创巨痛深了。
江户川乱步默默看向窗外,手慢慢地摸上自己心臟的位置。仅仅因为感受到了芥川在悲伤地哭泣,他就无法控制住心疼与想念。
这一切都是缘于一个下午。那天下午和今天这个被太阳染上伤感色彩的下午极为相似。柔和的光晖落在名为芥川龙之介的少年的后颈上,从背面看去,那柔顺的颈线被虚化成絮状,整个颈项都弋动着白贝般的皑皑色泽。下巴颏旁的白边领在微风的撩动下频繁地娟飞,飖出一回回的翳郁波浪,像千只呈弯弧式齐整排列的洁白飞鹤在围绕着他翻舞。
他在后面看呆了,然后赌气一般地想,一定得和这个人说上两句话才行,否则今天就不走了。于是他随便找了一个借口去和芥川龙之介搭话。一切都好似还在昨天。
千只鹤倏倏翻云,背立盈盈,脉脉经雨。眉儿浅浅描,脸儿淡淡霜,粉泽腻玉搓咽项,临风轻嘘数行。不曾想无意洒下半天风采,看者凭空拾得万种思量。
江户川乱步心知肚明,芥川龙之介不可能喜欢上自己,就连把自己勉强当作有分量的人物也是天方夜谭。他告诉自己不过是对永远不会回应自己的人心动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名侦探大人怎么会被这种事情绊住脚步呢,不要再自己对自己诉苦了。这样持续不断的心理暗示起了一点作用,在芥川龙之介与他断绝了所有来往之间的那些年,他暂时忘掉了失恋的难受,全身心投入了一次次冰冷命案的研究,站在旁边沈默地数着一桩桩人世间的碧离离合。可是,在料想到芥川龙之介流泪的结局那时,他引以为傲的冷静还是土崩瓦解了。
虽然他看到的结局中死亡的人不是芥川,但是芥川的身上也布满了属于死亡的阴湿气息,这就证明在未来芥川还是会死。这一切都会应验吗?他不知道。
樋口一叶和芥川银回去了。
樋口一叶作为芥川龙之介最贴身的助手,自然拥有通信保管处的备份钥匙,这是为了以防万一才能拿出来的。她才刚刚在武装侦探社苏醒过来,就无暇顾及到自己的身体,一心只飞到芥川龙之介身上去了。芥川银守在门口。
她进去时看见的画面就是芥川龙之介在血泊中昏迷不醒。那一瞬间她以为芥川龙之介死了。
她的第一想法就是:我也不想活了。
如果说死在太宰治的枪下就是芥川龙之介的结局,那么樋口一叶肯定自己会疯了一样扑上去杀了太宰治,用至少一千零一颗子弹把太宰治射成马蜂窝。一千零一个弹孔象征着她在远不止一千零一个日夜中对芥川龙之介矢志不渝的爱慕。
芥川龙之介,多么壮美的名字,川水留人,游龙屏飞。龙,龙。世上能有几个人配得上在名字中镶入龙这个字眼呢?可是芥川龙之介却从来没有像游龙般那样自由过,只不过是徒有美得神颤情骇的金鳞,飞舞起来的却不是龙尾浩荡牵出来的飘飖云丝,而是金鳞下被千刀万剐的龙肉晃下来的足以长流千裏的血。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她兀自呢喃着。我早就深深爱上了芥川前辈,并且如果芥川前辈有什么万一,我将紧拥这份温暖的认知一同随着他前往阴曹地府。只要芥川前辈在,就算是阴曹地府,我也会跟着纵身跳下去,不会有哪怕一秒犹豫。
前辈,我爱你。樋口一叶终于可以和芥川龙之介说话了。终于可以将自己很想他这些话全部告诉他了。可是如今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跪在芥川龙之介身边发出零碎的呜咽。
她多么希望芥川龙之介能慢慢地回答说,你太吵了,樋口。哪怕是坐起来骂她,打她,她也乐意啊!
她知道的,虽然芥川龙之介刚开始不认同自己,但却在日久夜长之间慢慢认同了她,否则也不会同意她跟来俄罗斯,更不会把这么重要的备份钥匙交给她保管。芥川龙之介的好总是这般。恰到好处的冷漠。刻意放大的残忍。隐晦至极的温柔。
“疯子!”樋口一叶收起了眼泪,一把抓住太宰治的衣领,眼睛瞪得甚至隐隐可见血丝,“我要告诉芥川前辈一切,你做了什么,你究竟是有多么可怕,我要全部告诉他!你不配,你不配!”
太宰治嗤笑一声,在内心嘲讽她的愚钝,并将惊人的悔恨之火化作凄寒的水汽从口中发了出来:“你永远也不会有机会告诉他的。他没有反抗。你知道吗?在我用枪射击他的时候,他一次也没有反抗,他的心依旧是服从于我的。”
“你在说什么?”
樋口一叶忽然想起来之前在俄罗斯那时,自己被陀思妥耶夫斯基叫了出去,那个深不可测的俄罗斯男人扬言说自己没了芥川就会死。现在她已经忘记了那时的仇恨了,毕竟芥川龙之介没有因此讨厌陀思妥耶夫斯基,所以她也会跟着抛弃仇恨。现在的她,只想要报覆太宰治。不仅是因为以前自己被太宰治利用过,也因为她想让太宰治付出一切代价。于是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堪称诡异。
“服从于你?哈哈哈,芥川前辈已经爱上了一个叫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你得不到的。”虽然她并不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但是至少现在,她希望这个手段狠厉的人能够战胜太宰治,“你什么时候保护过芥川前辈?没有吧?但是芥川前辈之所以四年来能在俄罗斯完好无损地养伤,就是因为陀思妥耶夫斯基暗中解决了港口黑手党在俄罗斯的仇家。一个只会嘴上说爱却不停伤害,一个总是在为自己遮风挡雨。芥川前辈会选择前者吗?不,他不会。”
太宰治微笑着,但是目光裏却全是惊讶与伤感。他已经拿到了自己想要的资料,自然是看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名字。这就是芥川不愿意给他资料的原因吗?这个男人保护着芥川,所以芥川也在保护着他?他们是两厢情愿的吗?樋口一叶说的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