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思妥耶夫斯基被捕入狱的第二天。樋口一叶辞退港口黑手党的前一日。
樋口一叶还未掀开店帘,便听得裏面一阵哗暄,嬉闹意味的唏嘘声一浪高过一浪,能明显听出裏面人群的愉悦。不需要亲自探头去瞧一瞧,都能猜到裏面会是怎样的一副欢闹的景象。广津柳浪正巧站在门口,笔直地立于帘边,很快就发现了樋口一叶。平素总是一副高深沈稳模样的老者难得口气中透露了些无奈:“让你见笑了。”“太放肆无礼了,你就这样放任他们喝酒大闹吗?”话语一落,樋口一叶不禁埋怨自己多管闲事。她已经下定决心离开这个组织了,明天便要和这裏的所有昔日同伴说永别,他们喝不喝酒,庆不庆祝,亦或说会不会喝太多闹出事,会不会被上层的人责怪起来,都与她何干……
“最近喜事连连,黑蜥蜴也是功绩满满,偶尔满足一下年轻人想要聚会的要求,也不失为进步之举吧。”广津柳浪摸了摸下巴处的胡须,露出了一个不易被察觉的微笑,“毕竟这样无忧无虑,只管一醉方休的日子,可能这一辈子都很难有第二次了。”“是啊。”“你也进来坐一坐吧,无论是十人长,还是以前接触过的同事,基本都在这裏。”
“只可惜银不在。”不知道是谁听到了他们在门口的对话,忽然冒了这样一句,“那个阴沈的家伙,以往每次都冲在第一个,最先完成任务的一定是他,现在却影子都见不着。”“银还需要你来担心吗?”邻近的人兴许是喝高了,肆无忌惮地往开腔的人头上给了一拳,“别看他瘦瘦弱弱的,一个能打你十个。”“痛死啦,我又没有否认他比我强,只是有些想他了。”“你这话说的,小心立原把你揍回娘家。”
“和我有什么关系?”被点名的立原道造迅速跳了起来,像是之前一直在东躲西躲突然被抓出来似的,反而想通过夸张的动作掩饰自己的紧张。
“你们看,这臭小子还想演戏,嗬,真是欲盖弥彰!”
“哪裏欲盖弥彰了,哪裏?”
“就你们年轻人的小伎俩,还想瞒过我们这些过来人,呸呸呸,一个人到底是不是喜欢着谁,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得出来!”
人群立马发出调侃的唏嘘声,纷纷对着脸烫成红果般的立原道造摆手咋舌,不仅一阵阵起哄重覆“装什么呢”“全都透露得出来”这种话,还兴奋地推搡着他企图把他推到人群最中间,让所有人都看看他究竟脸红成了什么样子。看立原道造那尴尬难堪的模样,再看这些个个嬉笑鼓掌的小伙子与面色带光的中年人,谁能想到这群人会是声震全市的地下组织人员呢?也罢,想不到便是最好,现在的他们不是什么杀手,也不是什么黑手党,更不是谁的上司谁的下属谁的同僚,只是想要喝酒想要聚会想要谈天想要过得快乐的普通人而已。哪怕只有这一次,也得捧场嘘闹直到分针于十二时的第一次运转为止。此乐使人忘死,不知祸之将至。
樋口一叶坐在人群边角,眼看着立原道造被推搡到最中间,又两腿发软慌忙推开身边的人,想趁乱之时赶紧逃开,却又被眼疾手快的人抓了回来。此时他已脸红到了脖子根,知道自己再也逃不掉,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手胡乱地遮来遮去,却总是藏不住那发烫的耳根。
“你们看,立原脸都红成那样了,还想撒谎说自己不喜欢人家,罚他十杯!”
群众用比刚才更高亢的声音响应着,个个都在加倍,乱哄哄的现场一会儿听得一句“二十杯”,一会儿听得一句“一整箱”,个个都不怕把立原道造喝死一般报着数。眼瞧着这种报酒数的吵嚷不得终止了,不知是谁突然用尖锐的声音吼道:“把立原小朋友喝死在这裏,你们替他去娶妻啊?”众人纷纷捧腹大笑,立原道造一个跨步就上去做出要揍作俑者的架势,红着脸,用满是酒气味儿的嘴一直骂个不停。那人立马道歉:“错了错了,不开你的玩笑了。”“我气的是你开我的玩笑吗?”立原道造迅速反驳,“我气的是你开银的玩笑,这一拳是你该挨的!”
被打了一拳的人也不生气,只是捂着肚子承受着,缓过来后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再次道歉。众人见这样的方式起效了,也放弃了瞎起哄,反而是做出严肃郑重的模样,个个都上来对着他语重心长地说一通道理:“老实说,我觉得你眼光不错。银是个好孩子,上回我还看到他蹲在路边看那些野花儿,喜欢花花草草的人,一定是个好人。”
“去你的吧,胡言乱语,滚到一边去喝你的朗姆。”立原道造一巴掌挥了过去,被对方轻松躲过,不仅毫发无伤,还对着另外一个人目露凶光,模仿着立原道造刚才的神态与语气,吼道:“你居然开银的玩笑,吃我一拳!”醉醺醺地挥了一拳后又掉头对着后面的人面带爱慕,一条腿下跪,捧着手中的酒杯递了出去:“啊,年轻的,可爱的,强大的银,这是我为你而准备的花,我知道你喜欢花花草草,谨以此代表我对你的心意……”
所有人都笑得前胸贴后背,就连当事人立原道造也被逗得噗一下就笑出声,实在不好意思再看下去。场面非但没有静下来,反而更加喧闹。年轻些的人一边笑一边拍着桌子,年纪稍微大一些的人扶着额头哈哈地看着他们,一边竖着大拇指一边往喉咙裏灌入酒液,打了一个酒嗝后又继续哈哈哈地鼓起掌来,文静的人弯唇闭齿哑声轻笑,外向的人仰头捧腹笑得失声,註重仪态的人对着立原道造招手,不嫌事大的人接二连三地排队到立原道造面前,都开始模仿他对着银告白的模样,一个模仿得比一个逼真,同时也一个比一个离谱,甚至还有人直接搬上了莎士比亚的臺词,用罗密欧对朱丽叶的告白桥段代入了立原道造和芥川银,看得所有人都拍手称好。“好!好一个罗密欧与朱丽叶!”
饶是心情沈重的樋口一叶都有些被逗得开心了,本还想告诉他们自己明天就会离开,现在已完全没有了这个心思。算了,再也不说了吧,不管明天会经历什么,是死是活,起码当下这一刻只有欢声笑语以及喝不完的美酒。不要破坏这个气氛,不要打破这一瞬间,不要惊动爱情。她默默地鼓着掌,感慨道:“看看你们,跟一群高中生似的,自己谈恋爱不积极,怂恿兄弟倒是积极。”旁边的男人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仰头大笑几声:“我今年都三十多岁了,这下倒好,直接年轻了二十年,好,就让所有人都年轻起来,让所有人都回归青春!立原,现在我们在场所有人都是高中同学了,看在同学们都这么大力支持你,还不去对隔壁班的小白脸告白吗?”
仿佛真的是一群青春年岁的高中生一般,同学们个个心急地催促起来,把教学楼走廊围了个水洩不通,有节奏地在他耳边叫嚷着,用鲜活且感情充沛的声音为他加油打气。所有人都围着立原道造欢呼着:“去告白!去告白!”“在一起!在一起!”
“适可而止啊,去就去,我连丢胳膊丢腿甚至丢命都不怕,还会怕说几句话吗?”他焦急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脸颊上眼看着现出愈加厚重的红晕。
“今天就去!”
立原道造犹豫了一会儿,又抬起头:“今天就去。”
“可是银现在在哪裏我们还不知道呢。”一人提出疑问,“我们应该对他发送过邀请邮件的,难不成偷偷地接了新任务不告诉我们?”
“不用担心。”立原道造又喝了一口酒,胆子壮了不少,说话都不磕磕绊绊了,也不打算再逃避或隐瞒什么,“银答应过,回来后就在海边等着我。可能是有什么急事吧,反正他回来后肯定会第一时间就赶去约定地点。我相信,只要我在海边一直站着等,不离开,银就肯定会出现。”
“好,大家都记住了,可千万别忘记。等不到你的喜讯,兄弟们可是不打算放过你的啊,死小子,你敢告白失败就等着被罚酒吧!”
“都来祝福我们这位帅气又年轻的立原同学,每个人都必须献上祝福,不准逃票!”
“我先!”
“滚一边去,我先!”
“全都走开,我早就想好一大堆新婚祝词了,应该是我先!”
樋口一叶在那裏看得真真切切,忍不住为这个场面而惊嘆。那个对她摆过不少脸色的立原道造,此时居然显得双目明亮。不是瞳色鲜艷或瞳纹繁美的那种明亮,而是蕴藉着柔情的那种明亮。是因为想到了芥川银,所以那双眼睛才会绽放出光芒吗?经历过无数生离死别的杀手本应是眼白与瞳孔都呈现出无情的灰色调,却在想到什么人时柔化出了雨腻云香的情长,所以才会让觉得双目明亮吗?樋口一叶在这之前从未如此地去思考过。轮到她时,她再次近距离地看清楚了那双明亮的眼睛。
“是你。”立原道造挠了挠头发,“想说什么就说吧,别骂我就行了。我酒喝挺多,现在脑子昏沈沈的,可能会控制不住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