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戈裏在与芥川龙之介分别之后就马上开始了自己的计划,整个过程毫不拖沓,几乎是在芥川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闻得了他的死讯。芥川不知道那是否是货真价实的死亡,却知道那是货真价实的永别,从相见到永别只需要不到五十个小时。“书”使世人的记忆产生了颠倒,除了那些当事者外,所有人都被植入了与事实相反的认知。
当看到天人五衰是武装侦探社的新闻时,芥川不禁产生了思考。究竟是“书”让客观现实产生了改变,还是人类的认知太容易被误导?
“书”所制作的矛盾点只有那么几个,肯定没有办法把武装侦探社以前所做的一切都抹消。只要能有一个人静下来好好思考,便会发现端倪。却没有。只要稍微梳理梳理逻辑,回想武装侦探社成立以来的历史,便会觉得他们是天人五衰这个结论真的很诡异。却没有。只要仔细推敲一番,便会察觉,世人只是看见了武装侦探社穿着敌方的衣服,在镜头前好似是迫害了人命的模样,甚至连他们露脸行凶的过程都没有看到,仅仅凭借那一幕,便断定他们是恐/怖/分/子。
谁敢站出来说,我觉得这不对劲,武装侦探社会不会是有什么委屈,便一定会被归为天人五衰的同伙。
这就是人民群众吗?这就是所谓的民意?民意就永远是对的吗?只要是人民群众都想看到的,就一定是正确的吗?群众想要的究竟是合法合理,还是合群合意?法律究竟是该做民意的导师,还是该做民意的帮凶?人类都是一样的,只想看自己希望看到的,只想从先代入为主的立场出发。
芥川龙之介自认不是武装侦探社的朋友,就算退出了港口黑手党,侦探社也不会和他是一条线上的,所以他不会对这个侦探社产生所谓的共情。可是,如果说“武装侦探社是恐/怖/组/织天人五衰”“把武装侦探社绞死”这种民意真的得到了提倡,结果一定是正确的吗?只是因为人们都这么认为,都这么希望,所以就要这么做?和当年流放苏格拉底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芥川龙之介冷笑着关闭了新闻。
这件事某种程度上给予了芥川龙之介一些好处。果戈裏从来没有遗忘过他,还在“书”上特意写下了“芥川龙之介是武装侦探社的敌人”这句话。于是随着民意的改变,芥川龙之介一夜之间成为了反对侦探社的勇士,成为了可怜的被害人果戈裏的伙伴,果戈裏被分尸了,只留下了芥川龙之介一个人孤独地怀念。太可怜。
于是芥川龙之介可以大大方方地走上横滨街道了。以前他连门都不敢出,除了偶尔能淋一淋玻璃窗上反射进来的二手阳光外,他已多日没有见过太阳到底是什么模样。他知道一上街后迎接自己的是些什么。
待他打算去医院检查肠胃,再一次操纵着轮椅出现在横滨市的街道时,一切都变了模样。
那些曾叫着要让他死刑的男人认出他后马上缄口不言,默默地退到了一边,静静地看着他从街道端头滑到最后。女人们曾诽谤说他是权重男人的兔爷,靠卖相卖身在多个组织之间来回滚爬,当多面间谍,现在却只是跟着退到一边,无声地打量着他,从他的黑头发黑眼睛打量到脚底。虽不再说一个字,但目光始终如红烙铁一样要把他的骨头都烫熔化。小孩曾在天真且没品的顺口溜与冷笑话中对他的形象进行造谣与污蔑,如今也不知为何安静了下来,牵着长辈的手,瞇着一双还没有完全长开的眼睛,用不知如何形容的诡异眼神註视着他的一切行动。老人曾以他为反例教导子孙,说如果芥川龙之介是我的亲人,那我一定会把他打成半死好好教训一顿,无论年轻人如何朝芥川龙之介身上扔垃圾,老者们都只顾抬着一脸的皱纹旁观默认。现在他们没有对身边的小孩说一个字,也没有了打算上去教训一顿的架势,只是提着塑料袋站在那裏不声不吭。
快看,迎面走来的那个人多美,美到不可思议。
那线条美妙的脖颈以完美的曲度向下拉出肩膀的线条,漂亮的锁骨凹陷处裏跃动着一点亮度偏暗的太阳光,光点如沁入金色颜料而变色的水珠般极富生命力地在上面聚散拢开。始终有些嘲讽意味的冷淡笑容静静地缀挂在唇角,让他的面相更显清高,令人只能远远地站在一边註视着,不敢轻易靠上去。橙红色的日晖如花蕊落入细软的香榭软土般,微不可见又确而有形地荡漾在他的唇纹之间,看上去就如同嘴唇衔上了香烟的过滤嘴,别有风情的既视感。修长的眼睫间歇地发出切默且富于情调的悸颤,犹似柔情翩翩的合欢树树叶,撩人心怀。纤长的手白皙得令人侧目,手背上的血管脉络宛如小溪一样清蓝,看上去是无比的单薄脆弱,谁见了都会顿生爱怜之心。尽管谁都不会真的付诸行动去爱怜他。
大家都乐意变成莎士比亚笔下那想要亲吻美人肌肤光泽的卑微手套,只要能蜻蜓点水般地贴一贴下颏线就很好。整个横滨因为他的存在而大放光明。只要他愿意看谁一眼,谁就会觉得自己的生命大添光彩。
他到底是谁?有人忽然开口问。
港口黑手党的武斗派首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爱人。武装侦探社的讨伐者。政府警员给出天价赏金的杀人犯。死者果戈裏的同伴。敢于和天人五衰战斗的英雄。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横滨市的美丽传说。人们纷纷这么回答着。没有一个人回答说他是芥川龙之介。
这时,那位美丽传说忽然咳嗽了起来,饶是想遮掩也没有办法,旁人都看见他咯出了血。
就在他低头看掌心血的那一瞬间,那因病情而垂目低首的神态,那脆弱到令人不敢置信的眼神,令他整个人显得美到人神共愤。那种看上去摇摇欲坠的病态美冲击让男男女女都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瘦弱到近乎一片死气的模样令老老少少都觉得惊悚却又无害。咳血的样子,犹如饮光的天使。
于是人们一拥而上。
天使,需要我的手帕吗。天使,把血抹到我衣服上吧,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洗了。天使,你需要我背你走路吗。天使,你要去哪儿,我用兰博基尼载你啊。天使,你的腿怎么了,是不是拿腿换了翅膀所以不在了啊,你怎么飞不起来呢。天使,你可以再咳一次血吗,那样子太好看了,我想拍照纪念一下,然后裱起来挂在墻上,留给我的儿子当遗产。
一只白到能清楚看见蔚蓝色青筋的手颤抖着伸了出来,接过了其中一张手帕。
手的主人呆滞地擦拭着挂血的嘴角,眼裏掠过片刻的莹白色彩。几滴莹白如撞裂的彗星尾巴一般,用以光年估算的速度急迅地从眼眶处滴落,急迅地消失不见。只不过在地球边界擦过一秒钟的时间。所有的人都在看他,却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等到手帕和手背处都点上了好几滴之后,人们才看懂这急迅闪过的莹白究竟是些什么。
分明是两道热泪。
太宰治终于有了一个办法可以让自己也被捕入狱,和陀思妥耶夫斯基面对面地对峙。在决定好作战计划的当晚,他梦见了自己是如何把陀思妥耶夫斯基杀死的。
梦裏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和芥川两人在一个阴暗的小屋子裏拥吻,芥川委屈地埋在陀思的胸口,述说自己最近经历的一切,而后抬起头,深情地对着陀思喊道:“带我走吧!费佳,救我!”
太宰治就在旁边。
芥川龙之介完全没有管他。
“傻瓜。”陀思妥耶夫斯基温柔地回应着,把芥川轻轻抱到了床上,开始脱下衣服。
太宰治站在一边看着,已经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了。
芥川从来没有对他说过带我走吧,或者救我爱我这种话,也不会在被脱外套的时候完全没有反抗。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这是不可能的……这怎么可能……芥川心甘情愿躺在陀思妥耶夫斯基下面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啊?!太宰治疯了一般喊叫了出来,却什么声音都无法发出。那两个人不理会他。
床在不停摇晃。
芥川的衣服被陀思妥耶夫斯基丢到了太宰治的脚边。那是他送给芥川的……太宰治颤抖地蹲下去,把衣服捡了起来。
他好像担心衣服从手心中消失一般紧紧抓着不放。只不过在那两人眼中,这件衣服现在只是一件垃圾。
所有肌肉与神经反应都于此刻拂除终结。房间裏充满了一种带着焦味的死气,稍微特意嗅一下便觉得呼吸艰难,胸口发闷。陀思妥耶夫斯基牢牢箍住了芥川的腰,而他心心念着的黑眼睛在其身下发出了绵软不断的喘息。他们吻了几次,太宰治的恶心感就上升几层。恶心感上升几层,胸口就痛了几寸。胸口痛了几寸,血浆就流了几升。
他幻想过,即使次次伤害过芥川,他也能把自己与芥川已然为零的情感改写成为温情脉脉的爱,坚信着只要不放弃,芥川就一定会回来。芥川身上可是有我的印记啊,芥川的一切都是我的,就连命也是我从贫民窟裏捡回来的,芥川怎么可能忘记我呢,我在他心裏是无法替代的,就算我捅他一刀,他也会原谅我的,无论我做什么都会被芥川理解的,对,就是这样,芥川深深地爱着我,所以不用担心……
“我爱你,费佳。”
芥川龙之介伸出双臂环住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脖颈,两臂优美地收紧,用手腕互击腕臂上不知何时戴上的银环,手指跟随着银环发出的音律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皮肤上轻点,一阵阵温柔美妙的清脆鸣响不绝于耳。
“费佳,不要离开我……没有你我还不如直接去死好了。我真的好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