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你是有什么不放心吗?”
“我如果怀疑,就不会把您请过来了。”
本应在沙发裏窝成一团,现在却倚在墻上的某个人直起身子,手臂微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您向来对患者是很负责的。这么多年,您让江黎送来的阻绝药从没断过。”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楼梯走去,暮色通过走廊上一扇扇落地窗落在他们身上,像是聚光灯在无声中交错。
“不必把我说的这么高尚。你也应该很清楚,我的观点十几年来从来没有变过。”
“兽类的天性是不可抗拒的。无论披上什么样的伪装,我们的本质就是慕强而自私。就像我不管是来出诊还是给你送药,为的都不是救死扶伤,而是为了早点让事态平静下来,不要惹出更多的麻烦。”
“这并不是什么低劣的品质。恰恰相反,你养父母在我眼裏才是异类。即使时光退回十几年前,我也不会收回我对他们说过的话。”
医生在庭院的暮色裏看着江与臣,眼底毫无波澜:“其他血统的孩子只能带来麻烦和负担。与其收养,还是当初让你死在荒野裏更好。”
暮色裏的晚风静悄悄吹过。江与臣突然笑了一声,从医生身边擦肩走过。
“您总是很热衷于对别人的事发表意见。”
两人穿过庭院裏最后一片海棠树的影子。海棠盛放的时节还没到,江与臣随手摘下一片叶子,开口:
“您觉得我寄人篱下,应当夹着尾巴感恩戴德,可我随心所欲,从来不被什么莫名其妙的规矩束缚;您还觉得我父母会为收养我后悔,可现在他们看着我屏幕裏的节目和演唱会,早就认定我是他们最骄傲的孩子。说到底——”
江与臣抬手打开别墅庭院的大门,重新向身后看去:“外人的想法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从始至终,都没人问过你的意见吧。”他轻声补充。
“那我也等着。”医生的声音同样慢条斯理,“看他们是否会被这没用的好心拖垮。毕竟我和他们不一样。”
他朝江与臣伸出了手。
“——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是个冷心冷肺的小崽子。”
两人在大门口握了握手,礼貌又冷漠地道别,甚至还客气地寒暄了几句。即使两人都对对方的恶意心知肚明。
回到别墅时,江与臣在客厅裏站了一会儿。
房子裏此时显得格外安静,仿佛今天下午的兵荒马乱从未发生过。不曾有人意识模糊地捏着他的耳朵尖喊热,不曾有人在边上抹眼泪问如果岑念傻了怎么办,也不曾有人挑起他的伤疤,客观平静地说他骨子裏还是冷漠又擅长伪装的野兽,当年就不该把他捡回来。
只是偏见而已。
江与臣想。
可当他拿着首饰盒朝房间走去时,忽然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难以挣脱的悖论。
现在他为了家裏的利益去刻意讨好接近岑念,那对她来说,自己本质上就是个凉薄欺骗,冷心冷肺的伪君子;但如果他没有笼络住岑念,如果某天秘密外洩,那他的养父母的生活就会被彻底摧毁,他就真成了给江家带来不幸的祸端。
无论哪一种,他仿佛还是逃不出医生诅咒一般的断言。
“叩叩叩”
门后传来规律的三声轻响。
岑念靠在床头上闻声望去,看着江与臣推门走过来,重重地坐到床畔的椅子上。
他眸色很凉,似乎隐隐压着一股火,右手还拿着一个小小的……首饰盒?
嗯?
岑念心裏突然冒出一个很荒谬的想法。
江黎之前在她面前胡言乱语一通,又是发情期又是抓住机会的扯了一堆。她刚拒绝,后脚主人公就一脸羞恼地带着疑似首饰盒的东西找上门来。联想到江黎那套“我哥本质上还是思想传统”的说辞……
“你不会是来跟我求婚的吧?”
她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江与臣心思还没收回来。闻言他冷笑一声,反驳不经大脑思考就脱口而出:
“你想得倒美。”
气氛诡异地安静下来。
他们两人对视半晌,突然别过头,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我刚刚还在想你能坚持多长时间。”还是岑念先转过头来。她拭去眼角笑出的泪,落落大方地看向江与臣:
“毕竟作为助理来说,你对我好的实在有点过分了。”
她在某些不合时宜的时候总是意外的坦诚。
江与臣沈默了一瞬,把手上的盒子递给她。
“物归原主。”他低声说,“本来前几天就要给你的……怕被人撞到对你误会,就随手配了个盒子。”
盒盖咔地一声打开。铂金手链在黑丝绒衬底上闪着耀眼的光泽。
岑念接过手链。随后颇为严肃的坐起来,两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一本正经地直视着江与臣的眼睛。
“我呢,也不是傻子。知道你的初衷是为了什么。”
她余光瞟见江与臣的指尖似乎僵硬的一动,继续开口。
“其实刚开始我失眠了很久。晚上在床上滚来滚去时会忍不住想,为什么这个秘密会被我撞破呢?我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而你对我的照顾是不是为了麻痹我,其实暗地裏谋划着什么更大的阴谋?”
“人的恐惧都是来自于无知。可今天我了解了很多,也想了很多。从梦裏醒来的那一刻,忽然觉得不再害怕了。”
原来你没有能惑乱心智的法术;会时刻警惕着被人发现;即使身体强健一点,可一样会在药物的副作用判断失灵,心悸多眠。
岑念说完这番话,突然深吸了一口气。她冲表情变幻不定的江与臣伸出小手指,手腕的细链映着晚霞的色泽。
“你这是什么意思。”江与臣语气似乎微微发涩。
“我幼儿园毕业之后就没跟人拉过勾了,觉得这很幼稚。如果真要违反誓言,两根手指的触碰又能有什么约束力呢?”岑念吐了一口气,仰头看他。
“可现在我觉得,这种没有束缚的承诺,用来担保的反而是最沈重的人心。”
艺人的工作时间不规律,江与臣已经很久没看过日历了,可他莫名觉得这天一定是夏至。
不然他没办法解释,为什么今天的傍晚会漫长到不可思议,以至于时间停滞了那么久,岑念的眼底的光仍然那么清晰而瑰丽。
小指被人轻轻地拉住,他听到岑念的声音清澈地响起:
“你呢,要不要跟我坦诚相处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