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子裏的人全数跪在院中,
风雪无情落向他们,噤若寒蝉。
傅元承身披斗篷站在前厅门外,面上一片冷戾:“把她找回来。”
最前头的就是玉意,
跪下的身影也是笔直。她知道,
面前的男子已是当今圣上,掌握天下的主子,
那逃出去的女子终究柔弱,
跑不远,
可还是想着她或许能逃出去。
傅元承大步出去,眼睛瞇了下。
一直跟随的庞稷不敢言语,
只能吩咐人去寻找。此时,
他也矛盾起来,
蔚茵如果真的消失,傅元承会做出什么疯事?两年的辅佐,他清楚这位主子可怕的内裏。
到处是鞭炮声,这种情形下,蒙獒根本用不上。
傅元承边走边笑,
原来她还是会走,在他面前装成乖巧顺从,利用他心裏对她的那丝不忍。凭着她自以为的聪明,从这宅裏逃脱,像汉安时那般。
他怎么就相信她了?
立在风雪中,天空中的烟花映着傅元承的脸,
忽明忽暗。
“你跑哪儿呢?”他勾下嘴角,
“我是想带你回家,一起过节的。”
新旧交替,他已经到了权力的顶峰,
也想着和她走向新的开始。给她最好的,抛去以前的龃龉。
“主人,找到了。”庞稷跑过来。
傅元承微垂下头,手裏攥紧珠串,随后大步往前。
他知道她跑不掉,别说出城门,就是能跑出这一片区域都不可能。他养的金丝雀早就没了翅膀,不会明白外面有多难,她寻不到路,又不敢随意找原先的亲人求助……
根本没有路让她走,而他让她妥协的法子很多。
傅元承是这样想的看,他会抓她回去,进了宫强内就再也跑不掉。他与她之间,他永远是主宰的那一方。
可站在永安河畔时,风雪刮着他的斗篷,第一次,他觉得冬日的严寒那样冷,冷得将胸腔裏的怒火冻住。
临江塔,因为年节的缘故挂满了灯盏,映着栏桿后的身影。她摇摇晃晃的前行,红色的衣裳飘舞,血一样刺目。
“主人,是否让人上去?”庞稷问。
傅元承不语,独自一人朝着塔走去,目光紧锁着那抹身影,生怕下一瞬就被风雪卷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不顾天子之尊跑起来,皂靴踩在雪中,留下仓促的脚印。
“阿莹!”他站在塔下,对她呼唤着。
鞭炮声没有淹没他的声音,塔上的身影一顿,随后手扶着栏桿垂下头来看他,看不清她面上的表情。
傅元承忍不住抬高手,脚步往前一迈:“你别动,站好了,我来接你。”
他看到了她手裏的酒壶,怕她一脚踩滑摔下来。
蔚茵呼出一口气,面颊微微带红,手指搭着木栏。好像是第一次,这样从高处看傅元承,有些模糊。
“别上来!”她冲着他喊,歇斯底裏的拒绝。
傅元承顿住,袖下双手成拳,青筋暴起:“你喝多了,跟我回去。”
如果他现在在她身旁,肯定毫不犹豫将她捆绑起来,然而不可能,两人间高低隔了太多,他已经控制不住她。
蔚茵噗嗤笑出声,摇摇手裏酒壶,继续往上爬,视线扫过隐藏在黑暗中的那些侍卫。
已经是最后一层了,一点点的地方,栏桿也很短,臺子上落满了雪,滑不溜秋。
傅元承只能眼睁睁看着,不敢让人冲上去:“阿莹听话,快下来,今日年节,我说过带你回家的。”
他劝着,声音温和却又染上微颤,那张一直掩藏很好的脸撕开裂缝,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回家?”蔚茵笑起来,软软的嗓音带着悲戚,随后摁着栏桿探出半个身子,“陛下,是在叫臣妇?”
她浑身发抖,手一松,那把酒壶脱手而出,在风雪中坠落。
“啪”,瓷片在傅元承脚边散开,崩进雪裏,溅到了他斗篷的一角。
他怔住,细长的眼睛泛红。四个月了,他以为的重新开始只是他以为,想留住的那些终究是虚幻,给她编织的网已经被她挣开,满目疮痍,破碎不堪。
她找回了记忆,知道了过往,那些以前所做的再无法遮掩,明晃晃摆在那儿。
她不会下来,她即便爬上一条死路也要逃离,她恨他!
傅元承双肩绷紧,面色灰败难看,抿紧的薄唇难掩狠戾。
原来,这三个月平静的美好,只是他骗来的,还妄想着会继续下去……
“跟我回去!”他的发被扬起,再次看去她。
蔚茵抬手抹了一把脸上泪痕,仰头望去远方:“哪有什么家?我不过是陛下的战利品,折断翅膀的笼雀!”
是啊,他从来不是什么恩人,他想套住她,因为心裏的那份偏执,宅子,手镯,蛊药……这就是他给她的。自始至终,她何曾欠过他什么?没有,她不欠他的。
她抬脚踩上栏桿,累赘的衣裳绊了一下,差点儿一头栽下去。
“阿莹,”傅元承摇头,再不见昔日的冷静,乱着步子在塔下挪动,“你下来,我什么都答应你,好不好?”
蔚茵摇头,不再回应他,身子摇晃着攀上栏桿,脚底着力在那半掌宽的木栏上。风刮着衣裳,猎猎作响。
大雪漫天,远处焰火腾空升起,金色的花朵绽放,将她的身影映亮,转瞬又暗淡下去。
傅元承慌了。他可以机关算计,操控朝堂,让圣上禅位,可面对一个小小的女子,居然已经掌控不住。他想和她好好地开始的,是哪裏错了?
她曾经答应他会嫁给他,不是吗?
“阿莹,你敢跳我便杀了所有人陪葬,这裏的,陈家的!”他眼尾泛红,声音冷戾。
蔚茵眼波微动,最后看了眼底下的人,脑中闪现着与他的过往。最终高扬起头颅,映着北面刮来的风雪。
她不会听他的,不要再被他拿捏住,他给她的从始至终都是欺骗。想着,她脚下开始松力。
“蔚茵!”
傅元承大喊,撕心裂肺,惊恐的看着女子张开双臂像蝴蝶一样飞下,双脚毫不眷恋的蹬开木栏。
烟花还在绽放,已经到了子时,新的一年已经来到。红色的身影在烟花中滑过,直直坠落,掉进了滚滚寒江,留下巨大的落水声。
傅元承奔去河边,黑黢黢的河水依旧奔流,水面上的那一圈涟漪很快被浪花吃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蔚茵,你给我回来!”他踉跄的跑进河水中,想寻找一点影子。
庞稷赶紧冲上来,跳进水裏将傅元承拉住:“陛下!”
傅元承一把推开庞稷,继续往水裏走,华贵的衣袍湿透,冰凉刺骨,他仿若未觉,嘴裏一遍遍叫着蔚茵的名字。
“把她给朕找回来!”他怒吼着推开庞稷,直接扎进水中。
侍卫们纷纷下水搜索着,虎牙卫更是将整片河道封锁。
除夕夜,永安河上一片灯火,直到天亮。百姓们说,这是新帝的一种祭祀。
。
天极殿。
傅元承将药碗推到一旁,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三日过去了,人还是没有找到,连尸首都不见。庞稷说,永安河水湍急,可能尸首早就被卷走;沿岸一直在搜,并没有发现任何人。
年节,所有人都是在家裏的,不会有人去永安河边,天那样冷,蔚茵是女子不识水性,碰不到救她的人。
陈家,曾娘子处,桂姐处,同样没有线索。
听着这些,傅元承面上不显,笔下的字错了顺序。
也就是说,她并不是想跑,她只是想死。
“继续找。”傅元承摆摆手,示意庞稷退下。
庞稷也不能说什么,退出殿去。
范岭小心翼翼上前,将药碗往傅元承手边送了送:“陛下,药凉了。”
傅元承没抬头,盯着那碗药想起了蔚茵,曾经,他亲自将蛊药给她餵进嘴裏,而她是否也已经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