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挡上缎带的结扣,身体开始紧绷。
“茵娘。”他在她耳边哑声唤着,气息扫着小巧耳廓上的绒毛。
手忍不住就去她腰上掐一下,她受不了扭了下,嘴裏哼唧出声。衣料的摩擦带出窸窣轻响,两道呼吸缠着。
蔚茵背一僵,试着那两根手指顺着脊椎往上,一节一节的描摹,像游弋的毒蛇。
她呼吸凝住,肌肤上生出一层细密小疙瘩,手不禁伸出去抓上小几的边缘。
“哗啦”,棋笥被扫落在席面上,墨色玉子铺洒开来,带着莹润的光,棋盘上亦是乱七八糟。
日头从云层中出来,两人对视。
傅元承噗嗤笑出声,扫眼棋盘:“朕还没下完,你得把毁掉的棋局恢覆原样。”
“分明你都不下了。”蔚茵道。
“朕可没说。”傅元承并不承认,想要在她的眼中看到别的情绪,“看意思你是恢覆不了,就挨罚吧。”
蔚茵不语,他干脆就势抱着她站起,大踏步走进屋中。
眼看着就是往床榻边走,蔚茵推他一把:“我要下来。”
傅元承看她一眼,也随了她的意思,将她放到地上:“那帮老东西还在御书房等着,朕晚上过来罚你。”
人走之后,蔚茵无力坐去榻上。周围一切富丽堂皇,那样陌生。
她搞不明白,傅元承为什么非要抓住她?他如今是天子,要什么没有,强锁着她有什么意思?多少女人等他宠幸,不怕被天下知道,他夺了臣子的妻?
两名宫婢端着托盘进来,分别是各种丝线和一些绸缎布料。
“姑娘觉得闷,可以绣绣花。”宫婢小声道,头都不敢抬。
蔚茵只说放在一边,就见两人忙不迭退了下去。
清莹宫统共就那么点地方,方方正正,除了每隔两个时辰的侍卫换岗,别的时候一点动静都没有。
蔚茵想起傅元承之前的话,陈正谊会调进御林军,或许也有可能。御林军中世家子弟不少,能走近天子,若是做出些本事,必会提拔重用。
她蹲在墻角,几株茶花即将开放,粉嫩的花骨朵冒出了头,让这冰冷的宫殿有了春意。
“你可别乱说,当心割了你的舌头。”
“没有,我去膳房的时候,亲耳听到的。”
蔚茵从花丛后抬头,见到两个小宫婢站在墻边上说悄悄话,遂也没有再管,手裏小铲子继续给花松土。
“那,真打死了?”
“真的,已经拉出宫外,送去乱尸岗。”小个子宫婢道,“她们说咱宫裏这位是陛下原先养在外面的外室。”
“这样啊?那难怪了,外室不光彩,陛下还未立后,没名没分的到底不合规矩。”
“说得是,所以陛下这样关着不许她出去,怕也是如此寻思的。”
“立后,那定然是廖家的姑娘啊,年前就住在宫裏,当初还是陛下亲自接进来的,太后也是这个意思,明摆着的事儿。”
“陛下同皇后大婚后,那咱宫裏这位也会有个名分吧?”
“难说,”小宫婢摇头,“要给名分早在东宫时就能给,如此藏着,莫不是身份低贱?”
两人想看,彼此摇了摇头,跟着这样的主子自然没有前途。
听了两人的对话,蔚茵竟然觉得她们说得很对。的确,她这辈子都不会从傅元承那裏得到名分,他要他的帝王尊严,容不得某些污点。她是罪臣之妻,是不小的污点了。
这样也好,藏在暗处没人看得见,也就不会让姑母和弟弟担忧,失望……
“咳咳。”她抬手挡在唇边,出了些声响,也算是提醒那俩宫婢,莫要落得那打死的下场,虽然话是真的没错。
果然,两个宫婢瞬间煞白了脸,随后低着头离去。
蔚茵打理花圃,是当初在明霞观跟着明处道长学的,道长擅长医理,会种一些奇花药草。那时整日下雨,道长心疼花草,特意搭了一座棚子挡雨。
她跟着明处学了些皮毛,也就是靠着这些后来帮着傅元承清理伤口,包扎上药。
一直到日暮西垂,一个年长的宫婢寻了过来:“姑娘,范总管来了。”
蔚茵从花圃中站起,看见走来的范岭,身材不高,石青色的太监袍板板正正。
“咱家见过娘子。”范岭见人就弯下腰去作礼,拂尘几乎落到地上。
进宫的时候,是范岭将蔚茵送进的清莹宫。因此她记得他,也知道他一直跟在傅元承身边。
“总管。”蔚茵回了声。
“啧,”范岭看到了她手上沾满花泥,责怪的瞪了眼宫婢,“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宫婢吓得低下了头,一声不敢吭。
“不怪她们,”蔚茵从花圃中走出,轻盈的裙摆拖在地上,毫不在意的扫着泥沙,“左右我没什么事做,也出不去。”
范岭笑容一僵,随后将宫婢挥手遣下,自己转身跟上。一会儿的功夫,脸上回覆如初。
“最近宫裏乱,娘子多担待,”他笑着赔不是,“这不早上还有两个胆大妄为的,好容易揪出来。”
蔚茵笑笑,想这世上居然还有人提傅元承说话。也是,除了她,所有人都在讚颂他。
见蔚茵不说话,神色也淡,范岭兀自笑着说话:“陛下忙,但是一直惦记着娘子这边,您的家乡在南面,陛下特意让我送来些泰临的特产。”
蔚茵这才看见几个小太监从正殿裏出来,还有一个小太监端着托盘走过来,上面搭了一条薄绸。
范岭将薄绸掀开一角,裏面是切好的生面,摆在上面整整齐齐:“娘子宫裏有自己的厨房,陛下说晚膳想吃面,咱家就让人做好送来了。”
他挥挥手,小太监懂事的退下,端着托盘送去殿后的厨房。
蔚茵管不了,皇宫是傅元承的地方,他想吃什么想做什么谁能说不?
“到时还得劳烦娘子下一趟厨,”范岭到底说出来,看看人的脸色又道,“陛下一直想着娘子的手艺。”
蔚茵嘆了声,她何曾有过什么手艺?不过就是在连翘的面馆下过一次,他倒记住了。
“咳咳,”总是一个人自言自语,饶是范岭这样舌灿如花的人也生出些尴尬,“娘子好好休息,咱家先回去了。”
说完,他退后几步转身,朝着半开的院门走去。
“范总管。”蔚茵唤了声,抬着步子跟上去。
“不敢,”范岭折身回来,“娘子还有何吩咐。”
蔚茵手中攥着花铲,嘴唇抿了下:“穆家,是不是……”
范岭大约也明白她想问什么,遂嘆了声:“罪名太重,是太上皇亲自批下,咱家不敢乱说。侯爷与世子是没了,剩下的女眷由吏部来管,左右就……剩下是有些牵扯的人,后面会慢慢审理。”
他不敢说下去,又把傅元承从中摘了出来,这件事是经由太上皇过的。
蔚茵低低嗯了声,垂下头去。也就想到穆明詹独自在关外,承受着家族倾覆的痛苦,是穆家唯一剩下的男子。知道她在皇宫中,他会恨她,也会失望吧?
“娘子,”范岭见她悲伤,又道,“太夫人还在啊。”
“什么?”蔚茵抬头,眼中迷茫又疑惑。
“是真的,”范岭赶紧道,“太夫人是傅家的郡主,有皇室血统,太上皇念及亲情,准了她为道修行。”
“道士?”
范岭点头,拂尘往臂弯一搭:“咱家听说太夫人极为疼爱娘子,待后面有机会,可以去观中看看她老人家。”
蔚茵转身,泪水盈满眼眶。皇家当真无情,说什么顾念亲情,就是让那位老人家看着自己的儿孙被斩杀,□□。白发人送黑发人。
夜色降临,宫人在皇宫各处点灯。
傅元承从天极殿出来,径直去了清莹宫。
整座宫殿没有看见蔚茵的影子,他眉间生起戾气,几步冲出殿外。
却正看见她袅袅而来,一袭轻柔烟粉色衣裙,轻盈的胸带垂下,随着步伐轻卷。身后跟着宫婢,每人手裏端着托盘。
“你去哪儿了?”傅元承上去抓上蔚茵的手腕,一把拉来自己跟前。
蔚茵皱眉,往回抽着自己的手腕,语调清冷:“不是陛下吩咐让臣……让奴婢下面?”
傅元承往她身后一扫,见到宫婢托盘上的碗碟,最前面的正端着一碗面。
“送进去罢。”
他托着她的手,另只手摸着那上面的攥痕:“攥疼了?”
蔚茵抽回来,一拉袖子盖住,没有说话。
“给,”傅元承把自己手送到她面前,“让你抓回来。”
蔚茵皱眉不理会,随即绕过他往殿中走,发带在她优美的颈上滑过。
“蔚茵。”傅元承转身,看着女子纤瘦的背影,“朕的话你没听进去?”
她是找了回来,不哭不闹的留在他身边,却用了另一种方式对抗他。
“不是陛下要吃面?”她回看一眼。
“好,”他两步过来,嘆了口气,“朕现在还记得你做的生辰面。”
蔚茵侧脸看他,眼中疑惑。
“走,进去吧。”傅元承道了声,最后踩上阶梯,袍边扫过阶面。
蔚茵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的背上。她从来没有给他做过什么生辰面,唯一一次是冬至跟他出去,雪中他看着那间面馆……
冬至!生辰!
好似一道惊雷将她炸醒,呆站在那儿。傅元承的生辰也在冬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