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雀屏山,
一行天子仪仗再未停留,直到了目的地皇庄。
这是一处平坦的地方,土地肥沃,
北面的高山遮挡了部分寒流,
让这裏气候温缓,永安河静静流淌,
像一条银色带子蜿蜒。
身为帝王,
傅元承拥有大恒朝最好的耕地,
专门的官吏为他打理,所有盈利也为他私有。年前,
穆家查抄,
所拥有的土地自然也归给天子。
原本还算静寂庄园,
此时变得热闹。加上番邦来使,还有别院过来的太上皇,这裏的房间经变得紧张起来。
范岭忙得脚不沾地儿,半天不到嗓子哑了。
蔚茵不用担心住宿,她都扮成宫女了,
自然是给傅元承贴身伺候。别处乱糟糟的,帝王的房裏安安静静,桌上摆了各式水果,蔬果稀缺的春日,实有些奢侈。
她倚在窗前,看着外面墻头渐暗。心裏一直想着那枚青玉瑞兽玉佩,
自己的那块应当在大火中毁了,
那么太夫人房中的那块定是穆明詹的。
是他已经回来,还是托人送来给太夫人保平安?蔚茵希望是后一种,能逃出去就不要再回来。
玉意走过来,
往她身上搭了一件衫子。
“夜裏凉,娘子註意些。”她看了看蔚茵脸色,探身过去收起一扇窗,“青兰怎的没在?”
蔚茵紧了紧衫子:“当是吃了凉东西,肚子不舒服,我让她下去休息了。”
玉意站直,面上依旧没有表情:“她是奴婢,娘子不该惯着。”
说着,引着蔚茵到了屋裏椅上坐下。
蔚茵轻身落座,抬头看眼玉意。这位姑姑不管何时,总是收拾的一丝不茍,衣裳得体,举止端庄。
“姑姑也认为我会跑吗?”她垂下眼睫,双手迭着搭在腿上,“我知道,年节那日,是姑姑撤走了别院后门的家仆。”
玉意看她一眼,递了杯温茶过去:“有些事情娘子试过后才会知道,不容易的。”
蔚茵双手捧着茶盏,指尖点着杯沿。是的,其实玉意说的没错,试过才知道。所以,她现在知道一味地躲避逃走没有用,她没有身份符牌走不远。
说到底,还是得让傅元承主动放弃。
“娘子知道这次还有谁来了?”玉意岔开话题。
蔚茵抬头看她。对于谁来耕耤礼她没有兴趣,说是让她出来踏青,可傅元承还不是把她关在房中?
玉意笑笑,语气轻和:“姚太妃,太上皇带了她一起。”
姚怀玉,一个同样被世人骂之为妖妃的女人。
蔚茵忽而跟着笑起来:“姑姑故意笑我?”
这对傅家父子也是有意思,来这种祭礼上还带着她们,做实了她们惑君媚主之名,生怕是被人骂的不够。
所以也有些感激,这种日子裏玉意对她的开解和陪伴。
春夜清冷,天上不知何时飘下雨丝,蔚茵畏寒,干脆钻进床上的被子中。
一直到半夜,雨势不减,像要将一切浇个透彻,桌角上的熏炉冷却,空气中残存几缕香丝。
傅元承从外回来,径直进了卧房,第一眼就见到了缩在床上的身影。身上披了一间淡色外衫,一头柔顺的发披散而下,发尾落在软垫上。
他嘴角冰冷消融一些。不管怎样,他现在有她了。
然后,床上的人动了下,眼睛迷蒙着一条缝,嗓音微哑:“回来了?”
简单的三个字似乎包含了许多。像是最自然的询问,又带着一些些的关切。
傅元承是这样以为,走过去揉揉她的头:“嗯,回来了。”
蔚茵从榻上下来,顺手指着桌上一方茶盏:“范岭给陛下送来的。”
傅元承垂眸,随后扫了她一眼:“何物?”
“蜜水。”蔚茵送出两个字,别的也不解释。
瓷盏中的蜜水清澈,淡淡的琥珀色,这样近能闻到清浅的花香。
“应该还温着吧?”蔚茵又道,看起来是忘记放了多少时候。
傅元承单手捞起,指尖触到微凉的瓷盏:“是,还温着的。”
说完,将凉透的蜜水喝下。
“陛下不怕我下毒?”蔚茵问,仰脸露出一截优美细弱的脖颈,眸中一点纯凈。
“怕,但朕知道你手裏没有。”傅元承看看手中瓷盏,不置可否。身为天子,不能随意吃旁人送上的东西,不管是谁。
可这是她给他留的。
“哦,陛下说得对。”蔚茵嘆声气,重新裹进了被子中。
“起来。”傅元承一把扯了她的被子,下一瞬就见她鼓起双腮瞪她,像一条金鱼,“还敢瞪眼?”
他手指捏上她圆鼓鼓的腮帮,洩了她的气,好笑的看她清淡脸庞有了生气。
“跟朕出去走走。”他兀自弯下腰将她打横抱起,随后出了卧房。
而她也不反抗,随他怎样,就像控在他手中的人偶。
雨夜深沈,庄园不起眼的小门外,有人牵着马等在那儿。黑色的骏马高大,立在那儿踏着蹄子。
是傅元承的马,蔚茵认得,仰脸看他:“陛下,天在下雨。”
他将她放下,随后有侍者为他披上长长雨披,他看她:“过来给朕系上。”
蔚茵慢吞吞抬手,指尖挽着雨披上的系带,脸色淡淡。
傅元承没在意她的冷淡,抓上缰绳翻身上马,身形利索坐与马背,骏马兴奋的喷着响鼻儿。
“上来。”他对她伸手。
“陛下自己去罢。”蔚茵兴趣缺缺,抬手捂嘴打了个哈欠,随后转身往回折返。
才迈出一步,细腰忽的被一条手臂捞住,随后带离地面。
蔚茵惊呼一声,身体失了平衡,双腿下意识踢蹬。
傅元承双腿一夹马腹,骏马迈开四蹄奔腾,左臂上挂着刚抢到的姑娘。
“你放开!”她慌乱抓着,摸了一手的水。
“再乱动,你就这样一直挂着。”他在笑,手臂却是一用力将她捞上马背,固定在自己身前。
蔚茵胸口起伏,脸上沾了水渍,春雨带凉,她打了个哆嗦。
他抬起袖子,帮她擦着头顶和脸颊,说出的话霸道:“你不去也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