鸨母嘆了声,也没推辞,不在乎方才还是扎人的利器,收进掌中:“娘子,本也不干我的事,瞧你现在的样子当时遇到了什么。”
蔚茵看她一眼,抿了抿唇不语。
“鸨妈我这辈子什么没见过,”鸨母指尖摸着簪子精致的簪头,瞥了眼,“什么都别信,就是这金银拿在手裏才是正经事。咱女人得不了权势,只能这些来傍身。”
“权势?”蔚茵喃语。
鸨母知道眼前女子可能不一般,也就又多说了句:“不是权势,是金银。你拿自己赌什么气?”
蔚茵再看时,穆雨双的尸体已经不见,地上留着一滩血。而那个伤她的男人,此时骂骂咧咧从楼上下来,毫发无伤,一嘴一个“晦气”。
后面,她被领出了后门,坐上一辆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往深巷中走,简陋的车厢,她独自坐在裏面。
还是回到了清莹宫,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一趟皇庄之行,仿佛经历了许多。
那趟回来之后,傅元承没有再来过,也没让人接蔚茵去天极殿。至于宫门没有再锁,不会拘着她的自由。
宫人们起先觉得是皇帝忙碌,才不来清莹宫,后来看出了苗头,人不来,甚至连个赏赐什么的都没有。这就很不正常,全宫谁不知道,他们的莹娘子是陛下的心头肉,恨不得天天见到。
如今毫无征兆的,两人之间像是结了冻,再不来往。消息也就传开,清莹宫这位失了宠。
连一开始打着小算盘的青兰,干脆也怠慢起来。更别提底下那些宫婢太监,平时裏送碗药都是凉透的。
“选妃?”殿门推开,一个女子端着托盘进来。十八九岁,穿了身显眼娇嫩的柔粉色,正是青兰。
她的声调略显尖利,引得身边小太监捶她一下:“小点声,生怕别人听不见?”
青兰脸上难掩讥讽,侧目往寝室瞅了眼,没见着蔚茵在,便径直将托盘放去桌上,随后一嘆:“终归选主子还得是家中有势才行。”
太监脸上绷紧,拧着眉两步到桌前,手指碰上瓷碗:“青兰你自己试试,这药都凉了。”
青兰往那药碗看了眼,皮笑肉不笑的扯扯嘴角:“我也没法子,多少事情要做。你跟我说说,都是谁家千金要入宫?”
“自然是不少,”小太监往人跟前一凑,掰着自己的手指头,“御世家的,廖家的……”
两人在一起说着,露臺上坐着的蔚茵也听了个零零碎碎。这几日已经习惯,捧高踩低,人性总是如此。
墻边,她打理的茶花已经开放,娇嫩的花瓣在风中轻摆。
进了宫墻内,外面的所有都隔绝了开。她没有再收到穆明詹的信息,心道他想明白回关外是最好。
而她和傅元承,应当也是在教坊司将最后的一丝遮掩撕破,露出底下血粼粼的现实。她一直看得清那片狰狞,只是傅元承想尽力去粉饰,粉饰出一片美好。
想想,一个帝王居然会去做这种事。
是青兰的一声惊呼唤回出神的蔚茵,她皱眉往殿内看了眼。
“真的?”青兰捂住嘴,“只可惜咱们要留在这儿当差。”
小太监讨好的笑笑:“青兰姐姐这话说的,你顶顶的美人坯子,将来指不定也是这宫裏的主子。”
“尽瞎说。”青兰作势打那小太监,心裏却美美的。
的确,轮样貌,青兰是个美人没错。宫裏的女人,多少都会有像她一样的心思,毕竟是被人使唤的奴婢,做了主子便不一样,得宠就更不一样,多少人梦想着成为下一个姚怀玉。尤其青兰看见过蔚茵如何被傅元承宠爱,心底也不是没想过自己会被看上宠幸。
“不用做事了是吗?”玉意一步跨进殿中。
“姑姑。”两人当即闭嘴,弯下腰去作礼。
小太监迈着小步子溜得快,青兰有些不甘,摸摸鬓间发丝慢吞吞往外走。
“站住。”玉意叫了声。
“姑姑还有事?”青兰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玉意走到桌边,看着那碗汤药,黑漆漆的散发出清苦味道,的确是蔚茵每日喝的:“凉药伤身,去重新煎一碗。”
“是,姑姑。”青兰低着头,嘴唇咬的发白,眼中闪过不甘。
说罢,她端起托盘往外走。
见人走出去,玉意拉开推门,见到露臺上的女子。
“他们说的也不全是错的。”蔚茵回头,嘴角浅浅带笑。
玉意跪坐下,端起茶壶将茶盏斟满:“娘子其实什么都明白,又何苦为难自己?”
为难?
蔚茵觉得这样似乎也不错,静静的没人打搅,和她之前想的青灯古佛差不多。
“娘子以为会一直这样平静?”玉意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茶盏往人手边一推,“以后后宫人多了,总会有人觉得你碍眼。”
更何况,傅元承的心思谁猜得透?他现在不过就是想让她尝尝苦头,认清现实,让她明白,她只能靠着他。
蔚茵看去墻边,手指搭上几沿:“姑姑,有了权势会如何?”
玉意抬眼,看着女子娇美的侧脸:“那样吗?便是什么都可以的。”
。
傅元承从御书房出来,那帮老臣聒噪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吵着。
天色暗下来,他沿着宫道往前,身后一班宫人安静的跟随。
范岭这个时候不敢上前多说话,应当说是这些日子就一直提心吊胆,尤其不敢提清莹宫那位。
“什么声音?”傅元承望去西北方,那裏天空飘着绚丽的彩云。
范岭束起耳朵听了听,回道:“陛下可还记得番国献上的舞姬?应当是她们在排舞。”
傅元承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陛下,还记得那个叫洺采的姑娘吗?”范岭脸上笑着,每一句话都仔细的很,“在皇庄时,她在宴上献舞,陛下还给过奖赏。”
“嗯。”傅元承送出一声鼻音。
范岭往前两步跟在人的身侧,试探问到:“这儿离着不远,陛下要不要过去看看?”
耳边的乐声越加明显,似乎能听见女子的欢笑声。冰冷的宫墻内,难有这样简单纯粹的笑声。
傅元承停下脚步,又往西北看了眼,也就想起在汉安时,那个女子也是简单纯粹的笑,清澈透明。
“都退下,朕自己走走。”他快步离开。
沿着宫道一直往前,到了一座废弃的宫殿,四下无人,更是没有半点灯火。杂乱的树枝上,栖息着一直猫头鹰,叫着奇怪的咕噜声。
傅元承身形一闪进到墻内,两条黑影子暗处出来,跪下迎接。
他径直往裏走,穿过破败的正殿,到了内殿,手裏碰到某处,随后地上出现一个入口。
沿着地下密道,他进到一个很深的密室当中。
比起外面的破败阴暗,这间密室可算是干凈,墻边一个人,正站在桌前写着什么。
“廖怀一直在找你。”傅元承走过去,一把抽走了那人手裏的笔。
那人手裏一空,整个手掌全是墨迹。
“找我?”冬至毫不在意的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那条墨迹留在灰色的衣裳上,“当初想杀我,如今又找我?他控制不住你了。”
傅元承手裏的笔撂去地上,扫了眼桌上工整的字迹。当初为了模仿这些字,他练了很久,包括冬至的一举一动,说话的腔调,脸上的表情。
确切的说,他是冬至,被关着的这个才是真的傅元承。一胎双子,却又天然之别,一个储君,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贱种。他心裏憎恨所有人,从出生起他就是一个错误,一个灾星,亲生母亲想毁掉他……
他妒忌傅元承,妒忌他能拥有一切。
“陛下昨日才来过,今日又来,”冬至拖着脚镣,慢慢转身,“偌大的皇宫,没有和陛下说话的人吗?”
傅元承冷冷扫了一眼:“你说得对。”
他没有人说话,以前不觉得什么,可是后来有了蔚茵,他尝到了什么是温暖,便再不想回去以前的寂寞。
冬至眼中微诧,随后拂开挡在眼前的乱发:“也是,与人相处也没有人教过你。”
他眸中有些覆杂,眼前的是自己双生弟弟。若是在普通人家,兄弟俩定会平凡的长大,彼此扶持,偏偏生于帝王家,註定相互残杀。
“朕不需要学那些!”傅元承冷哼一声。
“要学的,”冬至弯下腰,捡起落在地上的笔,指尖拭去灰尘,“你肯承认自己孤独,说明你心中有感情。”
这句话让傅元承心中多少触动。
他收起脸上情绪,眼中没有情绪:“朕要除去廖家。”
冬至看他,眼神覆杂:“这样做是没错,廖怀此人不能留。”
一个利用皇室子嗣的人,可见其心底有多可怕。
傅元承看了眼冬至那张毁掉的脸,薄唇轻启:“若是成功,朕兴许会开恩,将你放出去,反正你也是个废人。”
冬至笑笑,眼中泛出柔光:“阿弟,其实你也在意是不是?”
不在意,他早就杀了他,何必关他两年,把他从廖怀手中偷回来?也许在阴暗的心底,仍旧留下一些柔软,念着一点兄弟情。
“闭嘴!”傅元承呵斥一声,“是不是朕让你过得太舒服了?”
他也不知道怎么就来到这裏?是不是真如对方所说,他根本找不到说话的人?
傅元承转身,心道或许就不该来这儿。
“阿弟,”冬至叫了声,看着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背影,“杀廖怀,可用我做饵。”
傅元承眉头皱了下,留下一声冷嗤,随后离开了密室。
他走着走着,再抬头已在清莹宫外。宫门大开,两名侍卫守在外面,裏面没有一点儿动静。
算起来他已经半个多月没有见她,而她根本没有半分示弱。
突然,玉意从宫门跑出来,手裏拉着一个小太监仔细吩咐着。
“娘子突然呕的厉害,无论如何要将御医请过来。”说着,她往小太监手裏塞了些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