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心
他在认错,
他在低头,他在退步,往年他从不会做的事,
如今全跪在她的脚下做了。
但做了又如何?
元嘉无动于衷,
容色冰冷,
忆起那年夏日在行宫,自己试图让他放过裴檠,
他丁点不听,执意要拿裴檠洩恨,
多么固执恶劣;罔顾自己意愿劫走裴檠,使裴檠屈服于他,
多么专横自私;明州时去滁州救太子,还要自己允他重入科场再登朝堂……
一桩桩,一件件,教她再不信柳璟一个字,
这一刻,她只有一个念头,柳璟肯做出这般姿态,
说出这样的话,必定对她有所企图,偏还要装出一副痛楚的模样。
元嘉冷冷道,“柳璟,
不必作态,
你替本公主找回了镯子,皇兄也提了你做通判,
日后好好做官就是。”一脚踢开柳璟要走,柳璟霍地伸手抓住了她的裙角,
难以置信道,“公主,臣适才道歉并非作假,寻镯子的目的也不是为做官!”
“那是为了什么?”
毫无情绪的声音如道闷雷,劈得柳璟五臟六腑都要疼得裂开了,柳璟身体悚然地一抖,睁着一双通红的眸子望过去,半是震惊半是疑惑,“公主不信臣了?”
好生可笑的问题,元嘉微垂视线,对上柳璟那双损了视力的双眸,眸裏那滩春水覆了层薄烟,她这才知晓柳璟的眼出了点问题,四目相对,她讥诮地反问,“信你什么?你敢说你跪在这裏,心中毫无所图?”
“公主不信臣了!”
柳璟声含惊颤,面上血色转瞬褪尽,他便是再心思缜密,料出诸多情状,也无料到元嘉竟不信他的道歉,不信他的悔悟,更是以为他做出此举是为了一己之私,他张口就要反驳,“臣……”
心头猛地一跳,元嘉问得何其妙,他也禁不住扪心自问,你柳璟跪地认错,是知晓自己错了不假,但真无一丝所图么!
图离元嘉近一点,图元嘉多看他几眼,图元嘉再给他一次机会……不也是图么!
柳璟狼狈得一时无法出声,元嘉毫无意外地点头,甩开了柳璟的手,门开了一条缝,柳璟如梦初醒,挺直的上身堵住了元嘉的路,“公主,臣道歉是因臣真的知道自己错了,倘若公主愿信臣所言,臣愿为公主做任何事情!”
元嘉见他这般伏低做小,呕心剔肺,在心底摇摇头,他还是以往那个样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若真知晓错了,便不该再纠缠自己,从此放下过往。
元嘉旋身回了桌前坐下,“当真愿做任何事?”
柳璟目光灼灼,“臣听公主吩咐。”
“柳璟,先前你我做夫妻,婚书已被你烧了,又于京中断绝了夫妻关系,如今我们之间只差一样东西……”
元嘉眉眼霜雪消弭,桃花眸子弯了弯,像极了当年扑向柳璟的裴蘗,惹得柳璟心生痴念,膝行数步,情不自禁地近身来捉住了她的衣袖,贪恋地低语,“蘗蘗……”
元嘉启唇,“和离书。”
如当头一棒,一下震碎了柳璟须臾的满足与欢愉,他面如金纸地摇头,他道歉是为了这个吗!他疯了才说愿意做任何事!他应该把说出去的话砸回自己脸上,他可以言而无信,苍黄翻覆,做个自食其言的小人!
不容他张口反悔,元嘉就收了笑,面覆寒霜地嘲弄,“怎么?又不肯了?不是知道自己错了?不是愿意为本公主做任何事?不是要本公主信你?把和离书写了,本公主就信你。”
她这样尖锐冰冷,字字诛心,听得柳璟浑身发冷,再也招架不住,难堪地低下头去,耳边听得元嘉冷笑,手中衣袖要走,薄唇匆匆翕动,“臣写,公主莫走。”
元嘉莞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