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目
皇帝眉峰骤拢,
念及元嘉书信中提到是柳璟救了她,心底舒服许多,见皇后侧目望来,
也有见柳璟之意,
咬牙怒语,
“他若敢为国公府求情,便是嘉嘉心裏真再有他,
朕也要打死他!”
皇后握着皇帝的手柔声安抚,“陛下莫恼,
且听他如何说。”
皇帝怒色不减,命人将柳峻尸首抬了下去,
又将昏过去的国公夫人移到裏间,见镇国公额头血流不止还在磕头,还是让他停了下来。
内侍出殿传旨,柳璟很快进殿,
殿门再次闭得严实,隔绝了大片日光,殿裏也暗了许多,
柳璟无视神色凄楚的镇国公,向帝后行礼,“臣柳璟参见陛下娘娘。”
皇帝垂下的目光冰冷漠然,毫无开口之意,
皇后亦无言语,
殿裏陷入一种叫人透不过来气的窒息般的压抑,两人越发清楚地知晓,
眼前跪着的是柳璟不假,柳璟身后却无形地立着元嘉,
柳璟这个该挨千刀的知道么!知道元嘉是他的护身符么!
皇帝不想则已,一想就怒不可遏,张口道,“鞭子!”一副长鞭当即奉上来,皇帝握紧了离了高座,步到柳璟身后,二话不说先是啪得一鞭,青衣撕裂声响起,柳璟垂头闷哼一声,“臣请陛下息怒。”
皇后也离座而来,可怜为人父母心,她是有着天下最尊荣的地位,可也有着想要保护的软肋,她明白元嘉是个心软念旧的姑娘,柳璟则是元嘉心裏过不去的旧人,过不去就有回头的时候。
皇后阻止皇帝落鞭,迟疑着问,“柳璟,你为何事而来?”
柳璟的心思是何等的敏锐,自是听出了这话裏的小心试探,心头霍地掉入又酸又喜的泥沼,往年元嘉身边只他一人,他还可认为这世间再没像他这样爱慕疼护元嘉的人。
今时与帝后一比,他是多么自大傲慢,帝后先前恨不得活剐了他,但为元嘉宁肯折下手中权利憋屈自己,他为元嘉得到这样的父母之心欢喜,也为过往自己所为悔恨,更庆幸他还有些为元嘉出力的价值,遂扬声道,“回禀娘娘,臣此次进京,是为请罪。”
“镇国公府世子柳峻对公主不敬,臣在尚未禀明陛下娘娘,未得陛下娘娘的同意下擅自杀死柳峻,是臣之过错,臣恳求陛下娘娘责罚!”
殿裏寂然剎那,皇后怔然而立,皇帝双目迸出精光,悄然手中鞭子,几步远的镇国公猛地抬目望来,面上尽是不可置信的荒谬与痛苦。
他并非什么不知,自得了太子书信,他就多方打探消息,进宫之前二皇子曾见了他一面,将来龙去脉告知他,说是柳峻出事恐是太子之为。
镇国公也料定是太子,发往西北的书信是太子写的,且以柳峻的身份,谁敢不奏明京中就擅自处决,唯有太子还可一试。
便是太子之为,镇国公也受不住这丧子之痛,只想着若是太子真不得陛下同意,擅自处决柳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便是要他与二皇子同谋,他也要把太子拉下储位,万没料到他还未有机会问询皇帝,柳璟竟亲口禀报是他杀了柳峻。
镇国公一时既痛又恼,心神被击得粉碎,顾不得帝后也在场,提步奔向柳璟,哽咽着嘶吼一声,“他是你弟弟!你弟弟!你怎么下得去手,将他……”
镇国公双目闪过柳峻的死状,若非他强撑着,早已像国公夫人那样昏死过去了,不由瞪着赤红眸子,抬袖就要向柳璟面上挥去,见被柳璟一把攥紧了手腕,更是痛恨到了极点。
柳璟容色平静,声音淡如轻烟,“看来国公爷没了儿子,伤心得都要胡言乱语了,我竟不知自己何时有个国公府世子做弟弟?”
手臂一甩,镇国公踉跄着倒地,这对血缘关系上的父子四目相对,镇国公如见仇人,目眦欲裂地瞪着柳璟,柳璟坦然自若,“国公爷恨我没什么,若要为柳峻喊冤就错了,柳峻对公主不敬,欺负了公主,不该死么?”
皇后心神一怒,冷脸下来,皇帝朝镇国公瞥去冷冷的一眼,镇国公额头血水未干又淌下冷汗,面容狼狈又布满痛楚,心知再不能为柳峻言语,忽地对柳璟道,“我知道你怨恨那次我和你母亲没有顾你。”
两年多前,也是在这大殿裏,元嘉要柳璟死在殿中,皇帝震怒之际要国公府做选择,国公府宁肯为没有血缘的柳峻保存体面,也不肯为柳璟求情,不顾柳璟生死离殿而去。
镇国公重提此事,一是认为柳璟确实会因怨恨这个对柳峻下手,二是想提醒皇帝,柳璟总归是国公府的血脉,不会如此残杀柳峻,很大可能是太子越过皇帝处决了柳峻,太子才是此事的重点。
却不知柳璟要做的便是把太子从此事中撇出去,
“国公爷知道我怨恨你们就好,柳峻并无一丝国公府血脉,倒好意思占着世子之位,反倒我这个亲生的什么都没有。”
帝后闻言神色古怪,这可不是柳璟会说出来的话,倒是镇国公对柳璟知之甚少,以为果真如此,重重嘆了口气,想将事情往太子身上推,“你对你弟弟有怨气也情有可原,可这有怨气也是好事,说明你心裏还是有国公府的,怎会忍心置你弟弟于死地,这其中是否另有隐情……”
柳璟猛地冷笑,“我为什么不会?”
镇国公一惊,霎时目露怨恨,柳璟坦然受着这样的目光,元嘉说得极对,他再不会有父母了,可那又如何?他向来没有父母,他也不需要父母。
柳璟一字一句道,“元嘉公主与我,不只是公主与臣子的关系,还是昔年拜过堂成过亲的夫妻,便是今时公主与我已和离,在我心中她依然是我的发妻,柳峻对她不敬,我自然要杀!何况柳峻明知我与公主关系,依然做出此等事情,他的眼中可有我这个兄长!”
“你!”
镇国公终于明白,柳璟是执意要将此事混淆成兄弟间的私怨旧恨,最好丁点都不牵扯宫中,他能想到,帝后也能想到,皇帝双目洩出满意之色,却问柳璟,“柳峻当真是你所杀?”
“回陛下,确然是臣。”
“太子呢?”
“太子殿下到时,柳峻已身亡。”
柳璟冰冷无情的视线扫过变色的镇国公,望向帝后时变得平静无波,“在明州殿下已斥责过臣了,殿下本想尽早禀明陛下娘娘,是公主心疼陛下娘娘,唯恐陛下娘娘念及国公府为难,拦了几日才忧心地给陛下修书,臣为求公主心安,赶来京中求见陛下娘娘,希望在公主回宫前解决此事。”
皇后心疼坏了,急道,“她个傻孩子,陛下和本宫怎会为难?她受了委屈,陛下和本宫便是扒了国公府也定会为她出气的!”
柳璟垂眸,元嘉不忍帝后伤心,从不肯提过往,他可不会,元嘉不提,就由他提好了,“公主一贯如此,素日裏瞧着冷冰冰的,心肠却比谁都软,分明公主也是受了许多苦难才长大成人,到头来还保有一副软心肠。”
“有些事,陛下娘娘不知,臣也是知得很晚,陛下娘娘应见过程崤,公主为了不让陛下娘娘伤心,定然不会说她与程崤是在寺庙认识的,那是青州的一个清苦寺庙,多年前香火微弱,养活僧人都艰难,公主却曾在那讨食几年,才得以长大。”
“寺庙败了,公主没了落身之处,又要奔波,后来到了滁州,进了绣庄做活,为这个还险些没了命,叫人诬陷成了死囚,上了行刑臺。”
“公主心性坚韧,无论处于何种境况都要求出一线生机,公主求臣救她,臣应下后向她说明案情覆杂,要奏往京中翻案,公主没听明白,问了臣一句,那我的死刑是皇帝批的么?臣说是。”
实则是太子批的,可柳璟今日执意要戳帝后的心窝,即便皇后已容色惨白、泪珠涟涟,皇帝心痛得唇角发抖、连连后退,他也要续道,“公主初进宫,便是与陛下娘娘不够亲近,也必定从来不提这些!”
“何况今时已十分心疼陛下娘娘,哪裏还肯让陛下娘娘伤心,公主待陛下娘娘之心天地可鉴,臣斗胆问一声,柳峻死不足惜,倘若宫中有人也想伤害公主,陛下娘娘将会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