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吵
柳璟的心被这一声揉得稀碎,
紧抿的薄唇微微启开,低低地冷冷地呵了一声,倘若在以前,
他双臂一拢,
就能把妻子抱入怀中,
妻子还会欢喜地蹭着他的下巴,“你回来了呀……”
哪会有什么公主,
什么柳大人?又哪会像现在怀中空空?
柳璟猛地抬头,拔起俯下的身躯,
突起的气势悍然凛冽,映入元嘉眸中,
那样巍巍不可及,声音却淡如林中薄雾,吐出来就随风而逝了,
“裴檠。”
元嘉神色一变,
回身去护裴檠,裴檠笑了一声,扯着她的袖子贴着窗户,
任由身体滑至地面,整个人都窝在了地上。
裴檠笑道,“我喜欢这扇窗户。”
这扇窗,自打他跟着柳璟就存在了,
他幼时偷偷敲窗户,
好半响,柳璟才慢吞吞地打开,
露出一张不悦的面容,手裏捏着书卷,
分明也是个孩子,却像个大人一样斥了一声,“裴檠,你干了这么多活,还有力气闹腾。”
裴檠不识字,觉着那书卷密密麻麻的,肯定不好玩,柳璟读起来一定很痛苦,所以他要帮柳璟,哪怕干完活累得要死,也要偷偷来找柳璟说话。
裴家父母撞见几次,很是不悦,觉着他耽误柳璟的前程,耽误柳璟的前程,就是耽误裴府的前程,几次要赶他出去,柳璟次次都不许。
有次半夜,裴家父母趁柳璟正在读书,命人绑了裴檠要卖出去,还是柳璟察觉不对,匆匆过来阻止,对着裴家父道,“他是我捡来的,该归我管,倘若爹娘真要卖他,我再也不要读书了。”
柳璟自幼读书厉害,滁州书院裏的先生常在裴家父母夸他天资聪颖,是块读书的好料子,裴家世代经商,总想出个读书人,所以裴家父母极其看重柳璟,不得已留下了裴檠。
打那以后,裴檠也不敢打扰柳璟读书了,只偷偷在窗户旁听着,柳璟读书读到大半夜,他就坐窗户下听着,他都睡了一觉又一觉了,柳璟还在读,寒来暑往,从不停歇。
裴檠觉着柳璟得多累呀,有一夜,他忍不住敲开窗户,屋裏光亮洩出来,厚厚的书卷遮住了柳璟的面容,他小声地说,“你歇一歇吧,他们发现不了的。”
柳璟不理他,裴檠继续道,“他们都不心疼你,算什么爹娘?倘若我有爹娘,肯定不会这样对我。”
半响,柳璟望过来,淡淡道,“裴檠,你没有爹娘,你是我从路边捡来的。”
那是柳璟第一次告诉裴檠他的身世,十岁的小少年平静地叙述着,“我也没有,我是他们买来的。”
裴檠惊得瞪大了眼,听柳璟道,“天冷了,不要总待在窗户下。”啪一声关了窗户。
四年后,裴家父母故去,柳璟接管了裴家,裴檠的地位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地位,府裏众人开始对裴檠毕恭毕敬,但凡柳璟有的,裴檠也会有,府裏都喊他二公子。
自此,裴檠的日子过得又好又轻松,常在窗外看着柳璟吩咐商铺掌柜,忙完了生意又接着读书,那时候柳璟也不过十四岁,裴檠却觉着他比大人还稳重可靠。
后来,元嘉进了裴府,穿着一身绿衣在寂静的裴府裏穿梭,喜欢在长廊下弄出响声。
裴檠背着剑跟着她乱晃,晃得窗户被砰一声打开,一支毛笔砸到了裴檠头上,柳璟微愠的声音传来,“闹什么,片刻都不让我清静!”
裴檠捂着头委屈,“你偏心,你怎么不砸她!”一手指着元嘉,元嘉瞪他一眼,凑到窗户边,笑嘻嘻地说,“裴璟呀,院子裏的花开得这么好,你不出来瞧瞧?”
窗裏探出一只手,将她的脑袋拨了出去,“自己玩去!”
两人不甘心,去院子裏摘了一丛花,合力敲开窗户,凑过去看柳璟,却见他仰面躺在圈椅上,双目微阖,面色疲倦,察觉动静,睁开双眼,淡淡地望着他俩,“你们最好给我站住。”
起身抽出桌侧的鞭子,步出书房,两人见势不妙,转身就跑,可裴檠还是挨了一鞭,疼得嗷嗷叫。
元嘉脑后衣领被修长的手指捏住,整个人都被提了起来,手裏的花瓣簌簌而落,元嘉羞得脸都红了,扑腾着落地,回身后抱怨地将花举到了柳璟眼前。
“就让你看下花,何必生气?”
春花娇艷中,生出一双桃眸,粉黛玉颜的姑娘踮起脚尖才够到他的肩膀,像只从花裏飞出的蝴蝶,扑闪着翅膀,好像一下子挠到了他的心裏。
柳璟的神思飘了那么一下,薄唇吐出怒语,“裴蘗!”元嘉吓得胳膊一抖,直接扔了春花,逃之夭夭,柳璟被春花糊了眼,再去望,绿衣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