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璟躺在床上,眼睫轻微地颤了颤,耳边没了那响个不停的声音了,昏沈的意识缠着许多许多的梦,那梦裏总是浮现出一个少女的身影,身着绿衫,在裴府裏跑来跑去。
可无论什么时候,那穿绿衫的少女都逃不开自己的视线,有时候她会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指了指自己的字,眼神期待,“裴璟,我写得好么?”
转瞬,她的绿衫换成了红衣,在摇曳的烛影裏,抿唇笑着望过来,眼神羞涩欢喜,她轻轻地抱过来,“裴璟,我们成亲了。”
可,这样欢喜的眼神顷刻间就成了泡影儿,她不穿绿衫了,也不穿嫁人的红衣,她穿上了华贵的宫服,繁杂华美的纹路极称她的肤色,她像是恨极了自己,眉眼如霜地提着剑,冷冷道,“柳璟,那你就死在这裏。”
她真的不想做自己的妻子了,不想做那个风雨天会委屈地缩在自己怀裏的妻子,她高高在上地要自己去死,她冰冷无情地丢弃了自己。
这世间再没有他的妻子裴蘗了!
柳璟在这一刻猛地睁开双眼,一滴泪自眼角滑落。
漆黑的房裏安静无比,裴檠的呼吸声很轻很轻,但柳璟感受到了,慢吞吞地抬起僵硬的手掌,摸索到了裴檠的脑袋,轻轻地抚了抚,裴檠纹丝不动。
天亮了。
裴檠缓缓睁开了双眼,还未抬头,先习惯性地去摸索柳璟的胳膊,不想摸了个空,登时蹿了起来,耳边传来一道嘶哑的声音,“慌什么?”
裴檠看着柳璟清醒地靠着床头,怔了半响,猛地拔腿就往门外跑,“太医!太医……”
太医与大夫慌裏慌张地来了,两人见了柳璟惊喜万分,将柳璟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笑道,“能醒就好,好生养着。”最后将目光停在柳璟的双眼上,良久道,“也属正常。”
太医与大夫出屋商量药方去了,裴檠紧张地凑过来,见柳璟双眼完好,疑惑地在柳璟眼前挥了挥手掌,柳璟低低道,“犯什么傻。”
裴檠一下子笑了,“我实在怕兄长看不到了。”
太医与大夫尽心尽力照顾着柳璟,因着柳璟往年受过几次伤,身子养起来不算容易,好在众人不做别的,整日只顾他一个病人,精心细养了一个多月,身子也算好得差不多了。
此时要入冬了,太医回京覆命,柳璟送他至门口,太医终于提及了以前的交情,笑着感嘆一声,“自柳公子出京,我与蒋太医日夜念叨,如今我也算有了交待,回京之后说与蒋太医听,他自也不会捶我了。”
柳璟唇角一勾,“倘若他欺负你了,待我进京,自去找他算账。”
太医眼睛一亮,他自是听说了许多关于柳璟离京的传言,但都不及柳璟这一句笃定的回京,他道,“那我就在京等着了,柳公子保重!”言罢上了马车。
柳璟目送马车远离,风冷起来了,他这样容易冻着,裴檠走过来为他披了一件外衣,见他立着不动,一时也不言语。
天幕低垂,暗云积压,府门前的树枝上赤光一片,周身凄凉萧索,两人立了许久,彼此已知对方心思,柳璟道,“裴檠,明年春日我会进京。”
“我知道,兄长想的一定会去做。”裴檠不想瞒下京中的来信,他用单手从怀裏抽出一封小心翼翼保存下来的书信,递予柳璟,柳璟接过,听他道,“公主让我告诉你,你们约定成了。”
覆在信口的手指一顿,又缩了回来,柳璟只点点头,慢慢地将书信折好放入袖中,“裴檠,你本是不受拘束的性子,等明年春日,我去京中,你想去哪裏自可以去了。”
“不用,我跟着兄长。”裴檠指了指府门,示意柳璟进去,“吹了冷风,又要难受了。”
两人进了府门,翌日同廖公子与那大夫告别。临走之时,那大夫也没再提眼睛一事,柳璟却还记得,“我所欠之物,他日定再补上。”那大夫笑了笑。
回了滁州,依旧住在一成不变的裴府。
晚间,裴檠立在柳璟屋门前,见屋裏多点了几盏灯,照得屋裏很亮堂,柳璟在窗前翻着书卷,侧脸专註入神,到底没打扰,抬步走了。
整个冬日,柳璟都在读书,话少得可怜,叫裴檠想起了年少时,柳璟在裴府也是如此,不分昼夜地读书,好读出一个名堂来,他忍不住道,“兄长,新年要到了,不若我们出去置办些年货?”
柳璟望过来,眸色轻浅,“好。”
裴府的新年过得极其安静,任由外面鞭炮齐鸣,人声喧嚣,裴檠拎着酒壶,踉踉跄跄地扑进柳璟的屋裏,眼前陷入了昏暗。
屋裏并未燃起烛火,柳璟坐在窗前,裴檠摸索着扑过去,扑到他的脚下,一只胳膊抱住他的双腿,像个孩子一样,“兄长。”
柳璟摸了摸他的脑袋,他喝醉了,窝屈着高大的身躯呜呜起来,“兄长,我好想她……好想她……”
柳璟淡淡嗯了一声,“我知道。”
裴檠呜咽道,“你不知道,我都没告诉你,她有了新的驸马,叫傅知慬,她早就不要你了!”
脑袋上的手掌一顿,再也没有动了,黑暗中柳璟直直地坐着,裴檠的话好多,他又哭道,“兄长能不能不要去京中了?你争不过傅知慬的,廖公子说了,傅知慬家世甚好,傅家在京中根深蒂固,你动不了他……”
裴檠太了解柳璟了,他去京中,哪裏会安分守己?
他要动傅知慬,可是,裴檠忽地大叫起来,“兄长,你如今什么都没有,你敢动傅知慬,会再死一次,会再死一次的!”
“裴檠,人都是要死的。”柳璟扬颈望向了窗外,淡淡的声音没什么波澜,“我也不是什么例外,那最好死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