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弗朗西斯在公使馆人事调动之后,回到巴黎长住,但和伊万的通信从未断过。他回到巴黎之际,正好赶上他为伊万计划的画展开幕。他来信裏除了夹杂着几张宣传海报,连展览时的人潮,内裏的装饰布置,这些照片也一并寄了过来,有时还会附带几份杂志与报纸的内页,其中也多是对伊万作品的讚誉。
当然,对伊万的评价不可能只有讚扬而无批判。只是弗朗西斯对法国艺术界不光是了解,他的家族、他的人脉本身也是强劲的助力。总有批评家看因他誉满世界的卓绝审美来一探究竟,总有收藏家因为早先为伊作品的造势来一睹风采,更有上流社会的名媛绅士因着弗朗西斯的万种风情来捧场。特别是正值世界博览会期间,即便“新艺术”潮流註重装饰性,但从世界各处涌来的商人、游客,也总会因为弗朗西斯的盛名,前来光顾他讚助的画展。
伊万的作品是纯然的艺术,那不是完全的“美”,却也不是彻底的“丑”,而是在感观之间游走,出格得让人耳目一新,也因为饱受争议,才会吸引了整个巴黎乃至世界的目光。
当然弗朗西斯没有把刻薄的批评告知伊万,他看起来随和,实际上对自己的艺术审美极其自负,艺术品只要被他看上,他就把其他人的批判当作平庸、乃至审美低劣的证据。
安东尼奥却不同。安东尼奥向来订阅着巴黎大多叫得上名字的艺术刊物,其中的评论,即便是对于他的作品,不论好坏,他大多都会看下去。就算伊万和亚瑟现在的关系尴尬,他也还是伊万的老师——作为老师,他总有义务将负面的信息一起告诉他。
看到文章时,伊万也并无沮丧。能得到回应,哪怕是负面的评价,也总比没有丝毫回应要好太多。他在过往的六年中,像是在一间漆黑的房间裏,在一片死寂之中作画,没有人同他说话,他也看不见别人。而现在——评论家,那些他曾经只在英文与俄语杂志中零星见到过的人名,在艺术之都为他的作品吵得不可开交。
这已经是莫大的鼓舞。
“——争议也不是坏事,你的起点很高了,没有谁会永远被追捧,你不要难过。”安东尼奥在合上杂志时安慰伊万。
伊万摇头,“我没有难过。我反而很庆幸。”
……庆幸他从那个美轮美奂的、由幸福与美满装点的牢笼中走了出来。
安东尼奥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也静了片刻没有说话。不过也没多久,他又爽朗如骄阳地笑起来,“但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但愿这对你来说是个惊喜。”
伊万疑惑地看着他。
“奥古斯特·罗丹想邀请你去巴黎,他想见你。他跟弗朗提过,但弗朗让他来找我。而我呢,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他甚至有些得意洋洋,“你觉得呢?”
伊万受宠若惊。几个月之前他已经在听说过令罗丹在巴黎展示的雕塑《地狱之门》,让他从一个艺术界的雕塑家变成被整个社会追捧的名人,他的确是希望如果有机会,有生之年能一睹风采的。他不明白自己有什么特殊之处会让罗丹特意要见他——
其中未必没有安东尼奥和弗朗西斯在帮他。伊万对他们万分感激,没有他们的协助和支持,他或许永远生活在高墻围立的伊甸园中,也许在某一天,他会逃离,也会逐渐在艺术界裏闯出一片天地,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突然被推在聚光灯之下,备受瞩目。
可这不是他来找安东尼奥的理由。
伊万的迟疑让安东尼奥有些惊讶,“你难道不想见他?难道也不想去巴黎看看?那可是巴黎——艺术之都!奥古斯特的雕塑,你的画展,那些想和你见面的批评家、艺术家、文学家,都在那裏。更何况巴黎博览会还在举行,你也不想见一见世界最前沿的商品、科技,看看被电力点亮、在夜间璀璨的宫殿?”
“我……”
“就连我自己,大概在不久后也要去巴黎长住了。”安东尼奥说,“伦敦又有什么好的呢?到了冬天,这裏更是糟糕透了。”
伦敦的冬天的确糟透了。伊万刚来到英国第一年,在伦敦缠绵阴冷的雨中,甚至不知道这裏和彼得堡的风雪哪裏更让人无法忍受。之后——在冬天,柯克兰庄园的壁炉中永远燃着干燥温暖的炉火,火光像精灵般跳动,零碎的火星溅到空气中,立即熄灭。亚瑟靠坐在长椅上,戴着眼镜阅读,而他,总是在画速写。一边画速写,一边盯着亚瑟的侧脸。亚瑟在读书时垂下的睫毛,让他平时的傲慢都变得柔软。
在那个时候——一直到后来,伊万都深爱着他。
只是有一天,他意识到,阿尔弗雷德和亚瑟的侧脸,太像了。
安东尼奥望着他,顿了片刻,又开口:“……你是因为亚瑟的那个沙龙吗?”
“你知道?”伊万讶异。
安东尼奥点头,“他之前来找过我。”
“找你……干什么?”
“他让我帮他挑一些作品,还有一些关于作品序列的安排。”
伊万静静地没有说话。
很久以来,伊万没有再在旁人面前提过亚瑟,安东尼奥也尽量不在他面前提起。只是现在,他们不得不面对亚瑟——和他与伊万的关系。
安东尼奥说:“这个想法不坏,而且亚瑟能走出这一步太不容易了。我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向你示好。如果不是为了名利场上的计较,不是为了获取某种利益,他这个人骄傲得可怕,也固执得可怕。他从幼时就一直这样。让他承认自己做错了事,甚至还要去挽回,简直难上加难。我没想到他会为你做到这个地步,我以为这是只有能巩固他们‘柯克兰家的荣耀’的人才有的待遇——如果他肯早点明白你的重要性,你也会更早被艺术界看到了。
“我也没想到。”伊万轻轻笑了一下,让安东尼奥捉摸不透他的心情,“你们都聊了什么?”
“我当然奚落了他。他之前和我争执,不许我帮你筹备画展,我还以为他要偏激固执一辈子。还要就是……他把请柬给我了。”
“请柬?”
“他知道我在伦敦待不了多久了,想先把我的时间定下来。挽留的话亚瑟从来不会说。我当年出发去南美,他也许是在挽留我,但他的口吻也霸道像是在命令我。但给请柬不一样——毕竟画展是因为你。”
“那你会去吗?”伊万问。
“你呢?”安东尼奥反问,“这取决于你的决定。我不建议你去——为了这个画展放弃去巴黎的机会太不值得。如果亚瑟愿意为你安排一场沙龙,那也不急于一时,先去巴黎待一点时间也没什么,亚瑟也可以一起来。”
“但他不会同意。”伊万突然说。
“为什么?”安东尼奥不解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也许因为他的决定总是不允许别人挑战吧。”伊万又笑起来。
安东尼奥默然地认同了。
亚瑟的骄傲,不光是傲慢,更是一种唯我独尊的独裁。伊万见过他为他了几乎没有底线、柔软得如春泉般的样子,但亚瑟的固执,他不容他人质疑的决断,连他也无法改变。其中包括他对柯克兰家血脉的维护和亲情——他对阿尔弗雷德·f·琼斯,这个被他忽视出走的柯克兰家人,无底线的包容。
伊万看起来很轻松,“而且我打算把我的工作室搬出来,那一间地下室总归还是有些逼仄。我已经看好地址了,最近签下合约就可以搬过去。”
“那也不错,你的确应该找一个光线更好、更通风的地方。”安东尼奥讚同。
“——我还打算租一间我是给我自己。”
安东尼奥却大吃一惊。他惊异地打量伊万沈静却坚决的神情,仿佛终于看见,那个被亚瑟豢养的天鹅,亲自褪下了那一身美丽的、毫无瑕疵的白羽。从中脱生出来的,是安东尼奥尚且无法辨认的东西。
他那双拥有着与亚瑟相似的翠绿色的眼睛望着伊万,“你不搬回柯克兰庄园?”
“大概不会。”
伊万冷静地说。
“我以为……他这样妥协求全的姿态会让你心软。我以为,”安东尼奥顿了一下,还是说出来,“我以为你们会和好。你……你还打算和亚瑟,在一起吗”
“我不知道。”伊万迎着安东尼奥眼中那一汪翠绿色的湖泊。可他自己那双紫色是的眼睛裏清透得没有一丝涟漪,“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原谅他,我更不知道——我还爱不爱他。”
他说完之后,突然沈默下来。他眼中翻涌着一种情绪,像是积雪的平原上忽起的飓风,将苍茫的雪吹卷到空中,伊万什么都看不见,安东尼奥亦然。
“……你们毕竟相爱了六年。他那么爱你。”安东尼奥罕见地为亚瑟说话。
“是啊,六年。”伊万眼中的骤雪停了。他又笑起来,“是啊,他那么爱我,我也……那么爱他。”
安东尼奥看着他,蓦地感到一阵悚然的悲伤。
只是侍者在这时候走进房间,打断了他们——“抱歉打搅您的谈话了。刚才有人传了一封手信,是要交给布拉金斯基先生的,似乎非常紧急,您现在看一看?”
“谁送来的?”伊万问。
“是一位琼斯先生。”侍者回答。
安东尼奥又惊异了。
伊万从侍者手裏接过手信,上面与亚瑟那纤细流畅的草书截然不同的字体写着——
“你又迟到了。”
伊万看了一眼墻上的挂钟,连忙从沙发上站起来,向安东尼奥致歉,“抱歉,安东尼奥,我必须要离开了……”
“是阿尔弗雷德?”安东尼奥问。
伊万似乎没听见他询问,也没有否认。
安东尼奥却了然地对他说:“你快去吧。”
伊万对安东尼奥充满歉意地笑了笑,便快步离去。
伊万的背影,不多时就消失在长廊裏。亚瑟爱上他不是没有理由。然而,安东尼奥看着他生风的步履,在这时猛然明白伊万刚才的话。
上帝对阿尔弗雷德总是格外偏爱,偶尔一日的晴朗,也挑在阿尔弗雷德约伊万在公园见面的这一天。
伊万上一次来这裏——似乎还是春天,与亚瑟一起来的。
如今已经入秋了。
海德公园中一如既往的喧嚷,然而这种喧嚷是在平和之中诞生的灵动。在还残留着夏日余影的初秋,树木草坪仍旧披着青翠的色彩,宽阔的路上行人络绎,从他们身侧走过时,还能窥听他们谈话中一星半点的讯息。凉亭中的乐队吹奏着管乐,不少人正驻足观看。
而伊万又看见了九曲湖上游弋的天鹅,在湖边漫步的肥硕的白鸽,以及……坐在路旁长椅上,用手中的面包渣给鸽子餵食的阿尔弗雷德。
他坐在树荫中,脸上隐隐落着几点阳光的光斑。他没有为头发上蜡,满头绚丽的金发松软地垂下来,遮住额头,让他比以往更像一个十九岁的少年。那一个嘴角眉梢带着笑意的侧脸,在他餵鸽子时温柔得令人难以置信。
伊万从远处走向他,阿尔弗雷德仿佛立刻感觉到了伊万的气息般地侧头望去。他看见伊万,就将手裏残剩的细碎面包一股脑扔给面前的白鸽,拍拍手,站起来,立在树荫裏笑容灿烂地看向伊万。
起风时,树冠在风中摇曳,树叶缝隙间漏下的阳光,如水波般荡漾。伊万走近他,几乎能看见阳光坠入那一片湛蓝色大海中,溅起的潋滟的波光。
阿尔弗雷德终于迈开步伐,从树荫中走出来。
他彻底站在阳光下。
披着阳光的阿尔弗雷德全身洋溢着魔力,伊万拼尽全力抵抗,到最后,也不得不屈从退让。
“你迟到了很久。”阿尔弗雷德笑吟吟地说,“我也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