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刚才在安东尼奥那裏,没留意时间。”伊万低着头解释。
阿尔弗雷德却直接伸手,屈着食指,把伊万的下巴抬起来,“这是你第一次跟我道歉。感觉还不赖。”
伊万望了他一眼,“做错了事我当然会道歉。”他捏着阿尔弗雷德的手腕让他放开自己的下颚,阿尔弗雷德却就着这个姿势,顺势握住了伊万的手,还与他十指相扣。
伊万旋即将手抽出来。
阿尔弗雷德一点也不介意伊万的抗拒,他笑瞇瞇地,眼睫上落着阳光,与伊万并肩走在园中小径上。油绿的草坪向四周铺展开去,几棵高大的甘栗树伫立零星地着,深灰的树影覆在草地上,随着微风摇晃。
他们往公园深处走,四周人声渐渐消失了。忽高忽低的鸟叫声在风声裏变得愈发清晰,从空旷的蓝天中划过的每一声鸣叫,都如同卵石掷入湖水中,拨开一阵涟漪。有松鼠从草地中一窜而过,有胆大的甚至走近小径中,随着他们一步步地接近,才又晃着柔软蓬松的大尾巴,跑进草地裏。
阿尔弗雷德与伊万一路都没有说话。他们像是真正在享受着美景,真正地欣赏夏日的最后一抹华光。然而一路走来,伊万都无法忽视他身边的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与他同行,即便沈默不言也令人坐立不安。
他又想起他和亚瑟在一起的时候。
他爱着亚瑟,他曾经深刻地爱着亚瑟,他与亚瑟拥有的大多是温馨甜蜜的回忆。那么长时间以来,他从未患得患失,就算是在最初认识的时候,伊万也是胜券在握的。他喜欢亚瑟,他为亚瑟着迷,他也看得出来,亚瑟亦如此。
他记得亚瑟傲慢又矜持的样子,他也记得,骄矜的亚瑟,在突然被他亲吻时,悄然间变得通红的耳朵。
直到阿尔弗雷德出现。
阿尔弗雷德把一切打破——把一切都毁了。
他把他的一切都摧毁之后,又逼迫他在废墟之中站起来。
伊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和阿尔弗雷德在一片宁和中散步。
“我把你的画送去拍卖行了。”阿尔弗雷德的声音突然将宁静打碎,即便他听起来怡然自得。在伊万还未来得及反应时,他又说,“就是挂在亚瑟陈列画作的房间大门上方的那一幅。”
“……是舞者的那一幅?”
阿尔弗雷德楞了一下,“舞者?”他笑容不减,“应该是吧。”
阿尔弗雷德一边走着,一边兴高采烈地道:“你的画在法国已经展出过一段时间,你的名字在艺术界也大出风头。如果在这个时候,在拍卖时给你操作出一个令人惊奇的高价,你一定不光是声名大噪,甚至可能成为一个传奇!”这就是他所想到的讨好伊万的办法。
阿尔弗雷德向前走,“拍卖的时间,已经订好了,到时候我回去接你——”
直到这时,阿尔弗雷德才留意到伊万并没有和他一起往前走。
伊万留在几步之后,浅紫色的眼睛情绪难辨地望着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走回他身边,“怎么了?”
伊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突然说:“亚瑟来找过我了。”
阿尔弗雷德知道这件事,然而他没有想到伊万会向他提起。他没有想到,那么久之前的事,久到他连当时的恼怒与不甘心都遗忘的时候,伊万又会向他提起。阿尔弗雷德登时在原地顿住。等他立刻回过神来,他问话时甚至有几分咬牙切齿,“他来找你做什么?”
这是他一直以来想知道、却一直没得到答案的一个问题。阿尔弗雷德向来对得到答案不太执着,可他不想输。
他盯着伊万的神色,可他也不知道他到底想从伊万的眼中看见什么。
“他跟我道歉了,说会帮我办画展,然后……他想让我回去。”
伊万躲开阿尔弗雷德的目光,重新迈开步伐,要从阿尔弗雷德身边掠过。
但伊万的脚步刚向前迈出,他的手腕就猛地被抓住。阿尔弗雷德把他向后一扯,在他失去平衡、差点跌倒时,他又按着他的肩膀,把他往后推抵,让他的后背兀然撞在了路旁一棵椴树上。
阿尔弗雷德用力的一推把树干撞得震了震,枝繁叶茂的树冠簌簌作响,翠绿的树叶飘落下来、
伊万的后脑与他的背部一样撞在树上,在闷痛之下,开始眩晕。
但伊万眼前阿尔弗雷德的似笑非笑在眩晕之中也没有一星半点的重影和摇晃。
他一拳砸向阿尔弗雷德,但阿尔弗雷尔像是一早就知道他要做什么,偏头躲开
“你答应了?”阿尔弗雷德在问话时,反倒松开手,只是拍了拍伊万的肩膀,像是为他掸去灰尘。
伊万一把揪住阿尔弗雷德的衣领,“你他妈在发什么疯!”
阿尔弗雷德望着伊万近在咫尺的脸颊,从容地又问了一边:“你答应他了吗?”
伊万抿着嘴,沈默着,目光却近乎敌视地看着阿尔弗雷德。
“你要回去吗?回到柯克兰庄园?”阿尔弗雷德脸上还是往常那种随心所欲、志得意满的笑容,丝毫不为被伊万挟制所困,也仿佛刚才失控的不是他。
“那你准备答应吗?”不等伊万回答,阿尔弗雷德又问。
伊万也不知道他怎么还能容忍阿尔弗雷德。他的背部还在隐隐作痛,往树上那一撞,让他以为阿尔弗雷德要在这裏杀了他。只是阿尔弗雷德还拥有他该有的理智,他的语气再令人忌惮,也不会比他发疯般的神情还要让人惊惶。
阿尔弗雷德笑得更深刻,“你打算答应。”他为伊万做下决定。“哈,所以你打算就这样原谅他对你做过的事——浪费你的才华,糟蹋你的作品,操纵你的人生。这你也能轻易原谅?”阿尔弗雷德从来没有学过亚瑟那种含蓄的刻薄,他说的一切都直白露骨,他狠狠地盯着伊万,连他的嘴唇仿佛都是猩红色,他开口,几乎要把那个侮辱性的词完整地出来——
伊万在阿尔弗雷德把话说完之前,抓紧阿尔弗雷德的领口,将阿尔弗雷德拉近他。他们的鼻尖快要相碰,伊万只是轻声讽刺:
“阿尔弗雷德,你和你的表兄有什么不同吗?你和亚瑟,你们真的有那么不同吗?”
“你在说什么狗屁——”
伊万冷笑,“难道你没有操纵我的人生?”
阿尔弗雷德僵住。
“你为我在巴黎造势——对,我应该感激你。你把我的画送去拍卖行——也许我也应该谢谢你。但你事先问过我的意见吗?你和我说过吗?等你做好一切安排再来通知我,你和亚瑟之前做的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阿尔弗雷德嗤笑,“差别在于我从来没有阻碍过你的事业。我是为了你,他只是为了自己。这你也要混为一谈?”
“为了我?”伊万深深地望着那一片阴沈下来的海,“你是为了我,还是仅仅只是对自己高超的商业手段沾沾自喜?”
阿尔弗雷德望着伊万的眼睛,一触即碎的紫水晶被一汪清透的水包裹着。他有时候也在想,他究竟是被什么吸引——真的只是对亚瑟的怨恨吗,真的只是为了报覆?还是仅仅想从清澈寒冷的泉水裏,捞出紫水晶再把他摔碎。
——谁又能知道,当他真的将紫水晶捧在手中,会不会忍心将他摔碎。
阿尔弗雷德突然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仰起头。松鼠趴在树枝上困惑地望着他,星星点点的阳光从枝叶间落下,落在他脸上。
“在你眼裏我就是这样的人?”阿尔弗雷德问他。
“……是。”伊万坦白。
“这么说。你是真的打算回到你那个金丝鸟笼裏去了。”阿尔弗雷德冷静下来。
伊万放开阿尔弗雷德衣领,“就算我真的回去了,这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好,可以,这不关我的事。”阿尔弗雷德还是那个自信洋溢的他,他向后走了几步,离开了树荫,重新站在灿烂的阳光下,“但你真的以为你回得去吗?”
阿尔弗雷德的笑容在普照的日光中更加耀眼,“你知道你对我冷笑时是什么样子吗?尝过血腥的猛兽还会甘愿回到笼子裏去吗?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更不要说你和我都做过什么。你以为亚瑟会毫无芥蒂?”
伊万顿了顿,回答:“只要他知道——”
“你到底是真的天真还是在自欺欺人?”阿尔弗雷德连笑容都变得温柔了。
“……如果他知道的话,他不会再来找我。”
阿尔弗雷德重新走向伊万,在伊万沈思时,他的手圈在伊万的脖颈上收拢,拇指在伊万的喉结上抚摸。伊万猛地回神,看见的是阿尔弗雷德垂着眼睛,凝望着他的颈部出神。
假如阿尔弗雷德真的想,伊万丝毫不怀疑阿尔弗雷德会掐死他。他警觉地抓住阿尔弗雷德的手腕,不让阿尔弗雷德再进一步动作。
但阿尔弗雷德根本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他的手圈在伊万颈间时没有用力,而他没有用力的、温柔的手,捧住了伊万的脸。
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如耳语般,“我说过了,你真的很天真。你不应该这么信任他。”
伊万等着阿尔弗雷德将话说完,但阿尔弗雷德不再开口。在摇荡的树荫下,他肆无忌惮地亲吻伊万。伊万挣扎过,但是在他退却时,阿尔弗雷德又一手卡住他的脖颈。
这一次,伊万颈间的那一只手像是要把他钉在树上。
在清风、鸟鸣、阳光、树荫之中,亲吻激烈而漫长。
伊万无法抗拒——他抗拒不了。他的推拒在这个亲吻面前无力得仿如儿戏。
而在阿尔弗雷德餍足地结束这个亲吻时,他才在伊万嘴角上,浅啄着,如告密般说:“你不知道亚瑟·柯克兰是个怎么样的人——你和他在一起六年,你也不会知道。”
他的亲吻从嘴角攀缘着落在伊万的耳垂上。
这个十九岁的少年,比任何人都知道要如何去撩拨伊万的心绪。
在一阵温暖呼吸钻进伊万耳朵裏时,把阿尔弗雷德的那声耳语也一同刮了进去。
“……可是我知道。”
阿尔弗雷德在最后喃语着告诉他。
“放弃他,让你属于我。”阿尔弗雷德循循善诱。
“……我不属于任何人。”伊万僵硬地说着,声音在紧张中发颤。
他拨开阿尔弗雷德要离开,阿尔弗雷德也没有拦他。
只是是在离去时,他听见阿尔弗雷德的笑声。他不知道那是他的幻觉还是阿尔弗雷德真的在大笑,抑或只是那一阵风,把阿尔弗雷德几不可闻的戏谑的笑音也吹进他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