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像是一道惊雷直直的劈下来。骇得林月娥着试衣的高跟鞋趔趄了一下，几乎站不住脚。
她并非没有听清，但还是下意识问：“你说什么？”
“我不结婚了。不和殷新城结婚了。”
“为什么？”
在很多个理由裏，艾然脱口而出了一个她认为最真实的但显然是最不能说服父母的。也许她在这个家裏受过太多优待和爱护，理所当然觉得也应该收到理解和认同。也许她在那一刻想任性地试探父母对她的底线。但显然她踢到了铁板。
“因为我不爱他。他也不爱我。”
“你放什么狗屁！”林女士的愤怒和暴躁让她镜中的侧脸变了形，现在的她当然不能算最美的丈母娘，暴起的每一根表情纹路都彰示着她的真实年龄。
“爱不重要吗？是两个人要一起生活，需要感情基础，又不是一对狗配种！”
“你是不是吃我们家大米吃撑了？给我上大小姐脾气犯公主病？新城对你怎么不好了？他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不想着你？”
“我是三岁的小孩子吗，一根棒棒糖就能哄走？”
“你也知道自己不是小孩子了！你今年26，明年就27了！你这就烂家裏了！还有谁能要你！”
艾然的火气从五行五窍往外窜：“你什么时候能不给我的年龄随意加两岁？！还有，我是一件商品吗？为什么一定要有人要？”
林月娥冷笑一声：“你现在还算是促销品，明年就是甩卖品。再耽误下去就是垃圾，废品回收站都不要，得去垃圾焚烧场！”
艾然本来私心期待能得到父母的纵容和理解，却只收到母亲的羞辱和攻击。巨大的失望扑下来，她觉得自己喘不过气，连眼前母亲扭曲的脸容都在晃动模糊。
她深吸一口气：“妈，原来我在你眼裏就是一个玩意儿，小时候是一个好玩的玩意儿，长大了是个好看的玩意儿，嫁不出去就变成了垃圾，只想着找地儿扔出去，千万不要臟了你家的门口是吗？你也不一定多喜欢殷新城，但是殷新城他爸妈让你觉得脸上有光。是呀，竞争了一辈子的闺蜜，比什么都比不过。但是没关系，到头来，把闺女嫁过去，你就收割了你战胜不了的敌人的果实。你知道你现在穿着这件大红色的旗袍像什么吗？像鸨母。我就是你一手养大的妓女。条件合适，人尽可夫！只不过别的鸨母收钱，你收面子和虚荣心！”
一记耳光干脆利落地劈在她脸上。比起耳光打在脸上的疼，心裏的震惊更让她觉得痛。
她退后两步，定定地看着又恨又痛、一样呆在原地的妈妈。
这是她第一次挨耳光。
她从小就是个脾气很倔的孩子。小时候做错了事闯了祸，妈妈气急攻心，声声问她，还敢不敢了，还敢不敢了？她从来都是咬紧了牙一声不吭，既不承认错误也不求饶。即使这样，妈妈也只是用手拍几下她的屁股。从来没有真的动手打过她。
她还以为妈妈有多爱她。
她不哭，硬咬着牙一滴泪也不掉。甚至笑了一下，说：“现在我做什么都可以了。”
这是她应得的。
她转头冲出了家门。
艾然妈妈去看艾爸：“艾国家！你听你闺女说的什么话！我怎么生了这么个东西！”
艾爸顾不上说话，赶紧换了鞋去追女儿。出门下楼，哪还有人影。春夜湿润的空气拍打在脸上，他已经是上了年纪的人了，又有坐机关的这个岁数的人常见的大肚腩，跑起来十分吃力。他四处喊然然，想起二十年前，他还没有肚子，身形矫健，女儿是咯咯笑的一团，和他玩捉迷藏，找不到她。他也这么着急一边跑着一边喊然然。时间居然一晃就是二十年，总是软软地腻在他怀裏的小粉团子长成了婷婷玉立的姑娘，争气、自觉，从不用他操心。他从来觉得女儿幸福、快乐就好。但他认为的幸福真的是女儿想要的吗。他第一次觉得，他再也找不到那个小女儿了，那个无限依恋他、脆生生叫着他爸爸、爸爸的小女孩，真的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