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嘉树轻轻嗯了一声。
“报告你的位置。”
江嘉树原地转了一圈,“西海路82号,刚刚经过一家布艺店,再前面还有家花艺店。”
艾然坐到电脑前,打开了谷歌地图,键入江城西海路82号,网页上呈现卫星从上向下俯拍的实景地图,鳞次栉比的房屋、纵横交错的街道,82号附近有一家花店,她念出地图上的名字:“阿弥陀佛花花世界?”
江嘉树又转了一圈,“怎么回事,你在我身上装了监控?”
“你往前走嘛。”她嘻嘻笑,一路念他经过的地方,“再前面是不是有家红豆冰店?那裏的红豆冰好吃吗?”
他抬头,前面两三步,果真一家红豆冰铺子,他点头:“好吃。这家店开了很多年了,我小时候就在。红豆每天现煮的,格外绵软,有机会带你来吃,你一定会喜欢。”
他走几步,经过它。
再前面是服装店,硕大的立牌,青春逼人的代言人,“我走过服装店了。”
她吃吃笑,“美特斯邦威。楚雨寻穿上后不敢在镜子裏认自己。”
他继续走。这条普通的街道变得有趣起来,他第一次这么认真的打量自己经过的每一处。
“你到宫廷糕点了吗?那裏都卖什么糕点?慈禧吃过的吗?”
“马上到了。它家的绿豆包非常好吃,是用带皮绿豆做的,要抢刚出锅的,热烘烘的最好吃。”
“好想吃啊。”
“开学给你捎回去,去小卖部用微波炉叮一下,覆原度□□成。”
喝了酒的江嘉树走路有点不稳,口齿有时候不清,听着手机那边软甜的声音,心头也一阵阵发飘。他们一路聊得手机发烫,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他就是觉得自己很高兴,高兴的觉得自己变轻了,要轻成一股烟,一片雾,向手机声音那头飘过去。
江嘉树到家了,艾然听到他在电话裏和家人含含糊糊打招呼的声音,放下心来,收了线:“好啦江医僧,早休息。”
“晚安。”江嘉树的声音低低的,因为几分醉意显得格外温柔缱绻。
“做个好梦。”艾然顿了一下,轻轻对着手机说。
暑假就这样过去了。艾然带着一肚子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回到了学校。满口的大局意识、责任意识、忧患意识,一切为了人民,一切依靠人民……一时之间宿舍除了嬛嬛语录又多了联播语录,艾然用了好长时间才改过来。
大三了,艾然从娇艷可口的草莓变成了粗糙扎手的菠萝。看着新入学的大一新生们,个个脸蛋鲜嫩,艾然不由得感慨岁月不饶人。大四的学长学姐们开始奔波在招聘会现场和实习公司,校园裏难得见他们的身影。艾然她们颇有猴子称大王的神气,大学姐的姿态拿捏得足足的。就连去外贸原单店买衣服,都挑成熟的款式买。添置的鞋子也有了小高跟。艾然踩着小高跟咯噔咯噔去上课,一路穿过学妹学弟仰慕的眼风,心裏美滋滋的。
在芹菜姐的经营下,城市画报的探店栏目蒸蒸日上,在j市打出了招牌。渐渐有商家自动找上门来讚助,一开始是满减券、优惠券,后来变成了试吃卡、畅玩卡、vip卡。即便没有讚助,艾然去探店时亮出自己城市画报的实习身份,往往会受到优待。探店栏目开辟了独特的创收渠道,收益日渐丰裕。原本不以为然的主编对芹菜姐夸目相看。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芹菜姐却日益消瘦,圆圆脸脱了相,尖下巴都突出来。
艾然去报社交稿,居民楼裏七扭八拐,终于来到办公区。却没找看到芹菜姐,给她打电话,响铃震了很久才接,传过来的声音哑哑的。艾然问芹菜姐,感冒了?
芹菜姐在手机那头擤鼻子:“心情不好,哭了一通,好多了。”
艾然在楼梯拐角找到了芹菜姐,她正靠在墻面发呆,墻上是她的卡通形象,一个夸张的蘑菇头,大大的黑框眼镜,笑得见牙不见眼。相形之下,立体的芹菜姐显得憔悴又沈郁,眼睛和鼻头都红红的,
芹菜姐摸着墻上女孩的头发,有点怅惘。她问艾然:“像我吗?”
艾然点点头,“像呀,传神。”
芹菜姐陷入回忆:“这是我刚来报社的第二个月,美工小张给我画的。墻上有所有伙伴的卡通形象。看到自己上墻了,就安心了,觉得自己被接纳了。那时候多开心,总觉得未来有无数种可能,我们要创造属于自己的美好明天。”
芹菜姐是追随男朋友来到这裏的。j市是她男朋友的家,却不是她的。她的家在东北,盛产高丽参、蘑菇和活雷锋。家乡的人豪爽热情,说话直接了当,笑起来是嘎嘎的。在北京念书的时候,男朋友喜欢她敢说敢干一股倔劲,她喜欢他细腻斯文无微不致。毕了业,男朋友说家裏给安排了工作,她便义无反顾跟着他来到陌生的城市,从找工作开始,白手打拼到现在。到了要谈婚论嫁的时候,他高级知识分子的父母从她说话音量的大小挑剔到吃饭的习惯。他们习惯了体体面面,从不把不满摆在桌面上,却融汇到每一个眼风和微微撇起的嘴角裏。
就是这些细碎的东西折磨着她的神经。曾经说好要一起去幸福的明天,鞋子裏却灌进这些细小的沙砾,在看不见的暗处搓磨着她的血肉。
艾然和芹菜姐一起沈默。原来我们说可以为爱情生、为爱情死,到头来,唯独不能为爱情忍。
这天晚上艾然失眠了。她在床上辗转反侧,试图研究爱情这一亘古的大型课题。她一时觉得芹菜姐不该跟着男朋友来到他的地盘。女人交付了一切,便只能待人宰割。何况这种奔赴本来就是一种沈重的牺牲,时时挟恩,自然有不足的时候。一时又觉得芹菜姐毕竟遵循了当时的本心,也有过两情相悦时的幸福。谁又能承诺长久,当时拥有就已足矣。在她两难抉择将要沈沈睡去的时候,她脑子裏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也许芹菜姐最不该的是把朋友发展成爱人。爱情啊,就是巫婆手裏抹了毒药的红苹果,小仙女们要离它远远的!